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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Ⅱ糊盒记

2026-01-21  本文已影响0人  云里生活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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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去的时光是无法挽回来,人们常用“时光如逝水,一去不复返”来形容时光的流逝。本来以为那些流去的岁月并未走远,似乎一转身便能把抓住。但真等到我们转身时,伸出的手却什么也握不住。便如风中的细沙从指缝间流过,最后什么也没有留下,只能在手心上刻下浅浅的痕迹。而这痕迹,其实也未刻在手心上,它是镌刻在了我记忆的最深处,虽然无从把握,但偶然间总能记起,告诉我曾经的过往是多么的难以忘怀。

父亲拉着车,我在后面扶着。车上是摞起的高高的火柴盒。那些火柴盒虽然摞的很高但并不重,那盒子空空的,都是刚刚糊好不长久的,盒子上面还印着“铁力火柴”四个鲜艳的字,那是我们一家四口人半个月的劳动成果。虽然车子不重,但是码的太高,我总是很担心它们会虽时垮下来。于是就格外认真地扶着,一刻不敢放松。

那年我还在上小学。去火柴厂的路在我看来是那样的遥远,走得两腿发软仍未到。可是年少的我又倔强得不肯说一句休息,只能拼命的坚持着,只能机械地迈步向前。

我家这里早年有一句顺口溜叫:干豆腐厚,大豆腐薄,铁力火柴划不着。这句话本来是打趣计划经济时的偷工减料和粗制滥造的。不过随着时代的发展,这种情况自然也在发生着改变。

我上小学时已经是改革开放初期了,私人的豆腐坊已经是越来越多了起来。周末休息的时候,中午在家若是听见卖豆腐的吆喝声,母亲便会叫我的小名:“小二,去捡块豆腐回来。”我也会很高兴地答应着跑出去,对着卖豆腐的推车大叫了一声:“买豆腐!”毕竟豆腐可是顶好的东西,滑滑嫩嫩的,我向来极爱吃。

待到卖豆腐的推车转过来时,我便转身进屋,拿个大碗舀上一碗黄豆出来,这时豆腐车也到了门口。因为那时的豆腐都是用黄豆换的,卖豆腐的师傅用秤称出一斤黄豆,便不会再收钱了,他便会打开车上的盖子让我自己挑。我便用挑剔的眼神检视着每一块豆腐,看看薄厚大小合不合适。然后从里面挑出一块最合心意的带回家。如果这家豆腐车上的豆腐都不合心意,便一定要记住,下次再不买他家的豆腐了。

新鲜的豆腐买回来,撒上小葱,再来上一碗大酱,便是连米饭也能多吃一碗。如果想把豆腐炖熟了吃也可以。将铁锅烧热,舀一勺猪油化开。用葱花酱油炝锅,然后加上水。豆腐切成小块下锅,放上调料,辣椒面。炖好后用水淀粉一勾芡。一个水溜豆腐就做好了。吃起来不觉得比肉差。至于炖鱼炖肉炸豆腐那是过年时才有的美味。

干豆腐也是一样,不过我不喜欢吃尖椒干豆腐。我爱吃的是用干豆腐卷大葱,香菜,黄瓜,或者拌凉菜时放的干豆腐。所以“干豆腐厚大豆腐薄”这种事我其实并没有经历过。但铁力火柴划不着确实有印象。

那个年代火机还不像现在这样普及,只是少数人用的奢侈品。火柴才是所人家使用的日常用品。每当火柴用完了,母亲便会拿了钱吩咐我去买一盒新的火柴,并叮嘱我一定要质量好能划着的。我拿了钱,跑到商店,要了一盒火柴,也会先抽出一根火柴,轻轻的在火燐一划,若是“刺啦”一声划着了,就会花钱买下来,若是划不着,就会要求售货员换上一盒,直到划着为止。

那时以为日子会这样简单的过下去,像我的父辈一样,长大成人,找工作,然后娶妻生子。但那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时代是在发展的,是在变化的,就如同脚下的路一样,再长也是有终点的。最终我们都会走到时光的尽头,不同的只是路边的风景在变化罢了。

不管是盛夏还是严冬,暑假还是寒假,去火柴厂的路是不变的。我和父亲终于还是走到了。看了父亲将火柴盒换成花花绿绿的人民币,虽然只有几块钱,还是觉得很心慰,毕竟那个年代,几块钱的外快还是笔不错的收入。父亲又领了新的糊盒的物料,我也爬上了车,父亲拉着我,欢快的回家去了。

糊盒是在放寒假和暑假的时候才做的事。父母下了班,我和哥哥做完了一天的功课,有了时间,一家人便在昏黄的灯光下开始糊盒。糊盒是要有模具的,我们的模具是用蜡油做的。那时家里已经有了电灯,但是发电量却并不稳定,停电的事还时有发生,于是蜡烛也是一个家庭必须的日用品。

父亲将快用完的蜡烛头放在炉火上化开,然后倒入用硬纸壳围好的模型里,等到蜡油冷却后一个模具就做好了。模具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琥珀色的光,仿佛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用过一段时间后,被磨平了棱角便仿佛又有了岁月的光辉。

火柴盒是分内盒和外盒的。外盒是个长方形的套筒,套在内盒上,只差两面刷上红磷便可以使用了。内盒是用来收纳火柴棍的,好像一个小抽屉。而我们糊的便是内盒。

吃过晚饭后,母亲把从火柴厂领回的半成品物料摆上桌,先将长条纸码得整整齐齐,细细刷上浆糊。父亲取过薄木片,顺着上面的压痕先轻轻折动定型,掰出棱角。随后铺在刷好浆糊的长纸片上做内衬,母亲双手一拢轻轻卷裹,转眼就成了长方形的纸筒。我接过纸筒,套在模具上,再拿起一张方形纸片盖在顶端,说是顶端其实也是火柴盒的盒底。将两侧往中间一压,上下对准合拢,抬手“啪”地一拍,一个棱角分明的火柴盒就成型了。将火柴盒从模具上取下来放在一边,再拿一个套在模具上,如此这般就又是一个火柴盒。不过母亲总是卷糊的很快,我和大哥一起忙,那长方形的纸筒框架还是越来越多。

若是赶上暑假,将糊好的盒晾在窗下,不到一夜便已被暑气晾干。若是寒假,将糊好的盒铺在火炕上,睡觉前那糊好的盒也已完全被火炕上的热气烘干了。再将外壳套上,就是一个完好的火柴盒了,然后再打好包装就可以了。

那个年代,家里没有电脑,也没有手机,我那小小的脑袋里也无法想象世上会有这样神奇的东西。家里连电视都没有,唯一的娱乐便是一台老式收音机,加上三节电池。便可以收听广播电台播放的节目。我最爱听的就是每天下午都会有的《小喇叭开始广播了》,里面有曹灿叔叔,还有孙敬修爷爷讲的故事。晚上还会有刘兰芳老师播放的评书《杨家小将》。评书不但我爱听,父母和哥哥也极是喜欢的,若是评书开播了,我糊盒的速度就会更慢。耳朵里听着精彩的评书演播,一边在手里糊着盒。可随着评书播放的越精彩,手里的动作也是越来越慢。母亲总是叹着气说:“哎,真能墨迹,就不能干完活,再静下心来听广播吗?”每当这时我遍连忙加快了手里干快的速度。可不过片刻,就又被收音机里精彩的节目吸引了过去。手里的速度又渐渐的慢了下来,而母亲的叹气也只剩下叹气了。

可那时候电力供应特别不稳,灯泡突然变得贼亮,原本昏昏黄黄的屋子一下子亮得跟白天似的,这小破灯泡压根发不出这么强的光。我妈吓了一跳,赶紧喊:“快关灯快关灯,灯泡要烧炸了!”我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够开关,可手指头还没碰到呢,就听“啪”一声,灯泡灭了,屋里立马全黑了。

“停电了。”我抬头往窗外瞅,想看看是不是就我家停电了,要是大家都停了,那就只能等供电公司来电;要是就咱家,就得找找原因了,是灯泡炸了还是保险丝断了都有可能。窗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我起身划了根火柴点上蜡烛。就着烛光,打开保险盒,查看了下保险丝,没断;再看邻居家,好家伙,也都黑着灯。把旧灯泡拧下来一看,灯丝烧断了,换了个新灯泡还是没电,一家人只好坐在蜡烛跟前接着忙活。好在收音机装了电池,丝毫不受影响。我们一边糊盒,一边听着里头的精彩节目,手里的活计一刻也没停。我怕烛光下看不清,身子往前探了探,忽听“刺啦”一声,一股焦糊味钻了进来,像过年燎猪毛似的。我“哎呀”的惊叫一声跳了起来,伸手往头上一摸,头发竟被烛火燎去了一片。哥哥和母亲先笑起来,父亲看我一眼,嘴角也漾开笑意。我退到一边,抬手捋了捋头上焦糊的发丝,将焦糊的发丝搓了下,那发丝一搓就成了轻灰,在噗地一声吹散开来。然后才慢慢又坐下来,将烛火推远些。母亲看着我小心谨慎的样子,笑着说:“还没过年呢,先燎猪头了。”我没理母亲的调侃,又埋头干起活来。

如果是周末的话,白天父母在家,闲来没事的时候,便将要糊的内盒提前赶完。到了晚上,我和大哥没有什么消遣的时候。就会到姑妈家去看当时热播的电视剧《射雕英雄传》,姑妈家的电视买的早,当时已经有了一个二十吋的黑白电视机,在左右邻里也里相当有排面。每当那慷慨激昂的音乐伴随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实在是让人着迷。而姑妈家当时也在糊盒,不过他们糊的不是里边的小盒,而是外面的那层外套盒,姑妈将提准备好的,印着“铁力火柴”的纸片铺在桌上,刷上浆糊。一边糊盒,一边看电视。姑妈将折好的薄木片内衬按照折痕掰弯,然后压在纸片上,表姐拿过来,用手一卷,一个外套盒就糊好了,她随手一搁,又拿起下一个。她就这般干净利索一个一个的卷着,她眼睛时不时抬起瞄了一眼电视,手下的活计却从来不停。

我怀疑表姐的眼睛和手是分开长的,要不然她怎么能够分心一边看电视一边做活计呢?她手下轻巧灵动,盒子糊得整整齐齐,见棱见角。半点马虎也没有。我又偷偷疑心,她糊好的那些外盒。最后都送到我家里,套上我家的内盒,才凑成一个整体的火柴盒。但她那个外盒明显图案更加鲜艳,与我家的似乎又有不同。不过我当时似乎并没有太过注意这些,因为电视节目实在太过精彩了。

表姐糊完盒,将桌子收拾干净,然后坐下来。电视还没演完,表姐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唠着嗑。边说边笑,看着电视,讨论着剧情。现在想想,我依然觉得表姐是最值得我钦佩的人。

晚上电视播完了,我和大哥踏着如水的月光。走上了回家的路。那时的月光真亮,很清澈,照着大地一片白晃晃的。顺着路走,仿佛走上了仿佛走上了一片银光铺就的童话之路。我常常在想,如果在这样的月色下,拿一本书来读,上面的字也一定看得清清楚楚。

可惜多年过去我再也没见过那样美丽的月光,那样明亮的夜晚。城市的霓虹将天空污染的浑浊,工业化的烟尘蒙住了美丽的夜。我已经再也见不到那样美丽的月色,和那样如银光铺成的道路了。

若是夏天,顺着大路一直走,道路两旁的沿沟里,草丛间,还会有萤火虫提着灯笼在赶路,那景象如梦如幻如诗。回头看看总觉得有几分不真实。

而如今萤火虫早已不见了踪迹,即便是在农村,也极少看得见了,以至于网上有人怀疑萤火虫的存在。但我可以笃定地说,那些小小的生灵是真真正正的存在过的。它们曾伴随我的童年,随我一起走过一段又一段回家的路。

谁也不能阻止时代的发展,如同树上的年轮,每年都会固执的增加一圈。火柴注定会被火机取代,家里渐渐的不再糊盒。糊盒用的模具也被扔进了仓房慢慢的落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时代的发展就是这样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再后来,老家拆迁了,我也踏上了去北京打工的日子。岁月就这样慢慢的走过,但在我记忆深处,那些曾经的过往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亮。回头时,总仿佛能看见,在那澄澈月光下赶路回家的少年。炎炎烈日下推车的孩子,昏黄灯光下糊盒的家人,还有忽明忽暗的烛光,以及父母的笑颜和藏在火柴盒里,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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