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小兵 第一章:约定
你看到的是人。
错综复杂的人。
是人,却更像牛。
不,牛是辛勤耕耘的。
却也不免沦为砧板肉。
俯首甘为孺子牛,这是对牛的赞美。
该称这些错综复杂的人为病人。
城市也生病了,病得不轻。
病人越过红绿灯,十字路口,面无表情。
看呀,一个、两个,有好几百人。
西装、羊毛衫、貂皮大衣,进口豪华轿车。
穿着雍容华丽。好不热闹繁华。
好不令人羡慕。
在古代,都城也曾繁华过。
比如,秦代的咸阳,那里有世界八大奇迹的秦兵马俑;还有北宋的汴京,画师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便是最好的证明。
古人先贤智慧,多了去了,数也数不清。
如今,历史更迭,一日千变。
以前叫皇帝,现在成了主席。
人们的生活水平好了,城市大开发,个个都拼了命的往城里挤。
城里究竟有啥好?
不就是图个医疗方便、住房方便、工作方便、交通也方便。
可挤着的人多了,汽车尾气、食品安全、老祖宗流传下来的礼节礼貌也跟着丢了。
大多数人甘愿沉默,随波逐流。
我可不想跟他们一样。
差点忘了,我不是人。
我叫胡思乱想。
我已经活了很久,当然,也早已活得不耐烦了。
要不是答应成不二那小子,我兴许去唐代见了杨贵妃,去古埃及见了法老。
呵,我又打呵欠了。
困了,倦了。也累了。
这里的夏天很舒适,可我的身子骨却像冻僵了似的,竟浑身无力,还常常犯困。
话说回来,那小子早就和我订了约定。
无奈,我逃不脱。
也要信守承诺。
其实,我的真实身份是一个细胞。
我不会死,即便死了,灵魂也不会消亡。
因为,我的意志永存,我的精神不灭。
说的深奥了。
我终究不过是存在成不二脑子里的某段记忆。
在我还未苏醒之前,我一度认为我是某种生灵。
比如,修炼千年的蛇妖,某种会隐形的物种。
这样,我就可以终日潜游海底,不问人间世事。
可我不是。
我无法逃避。
现在,脑子像被棒子敲打了一番,原来我是一颗有感情的细胞。
我会哭,我会皱眉头,我也有思想。
当然,我还有更大的难题。
我要以朋友的身份守护在他身边。
他孤独的时候,我要像朋友一样逗他快乐;
他快乐的时候,我又要提醒他,千万别得意忘形。
哎,人可真是复杂的动物。
呵,还是说正事,不然,我呵欠连篇,又准备找地方休眠了。
实不相瞒,成不二是个边缘人。
他从部队退伍后,不停地换工作,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可最后,他却逃了。
他本就是无名小卒一个,谁会在意他,谁会心疼他?
他为何逃?
压力。
物质的压力,就业的压力,房子的压力,精神的压力,自由的压力,
一个月就拿三千来块钱,还拼死拼活跑腿端着盘子上菜。
他差点精神崩溃。
我算是看透彻了。
这人世间的人,要么为了钱,要么为了权,要么为了势。
至于情嘛,变得疏远了。
可成不二不一样。
这个傻子,他跟别人不一样,他有理想。
他是靠理想生活的人。
屁,理想值几个钱?
他穿过红绿灯,逃离喧嚣的人群,当他来到烂漫的山野之地时,他发现,他还是一个人。
但却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
他终于发现了他与众不同之处。
就是他的那双眼睛。
一双浅浅地,带着琥珀色的眼睛。
他去的地方叫十八山。
那儿崇山峻岭,翠竹叠嶂。
而山中有十八房,名十八山房。
院中挂一牌匾,名曰,静心堂。
堂内摆一雕像,号送子观音。
往日,堂内每日皆有梵音传来,不绝于耳。
唵达列 都达列 都列 玛玛阿优
布也嘉纳 布真 咕噜梭哈
……
乃是《百度母心咒》。
他在静心堂负责扫地擦地,沏茶和接待。
他结识了夏天。
夏天是十八山房的经营者。
也是留在村里唯一的女孩。
她的穿着土里土气,还留着长辫子,她没多少文化,但管理却独有一面。
她是个话唠,每次见了成不二,嘴里总有很多个为什么。
夏天:“你从哪里来?”
成不二:“我从山下来。”
夏天:“山下是城市吗?城市又是怎样的?”
成不二:“城市有很多人,很多车,很多房子,还有很多很多说不清的东西。”
夏天笑了。她好奇,却一脸的纯朴。
“那究竟是山里好还是城里好?”
听了这个问题,成不二既不快乐,也不悲伤,只是望着眼前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的白云说道:“我也不知道。”
夏天摒住呼吸,不笑了。
“那你的故乡呢?”
成不二还是刚才那副模样:“我没有故乡。”
夏天忽地捂住胸口,皱着眉头,失望了。
他还是第一次碰见这么无趣的人。
她黯然说道:“我天生命薄,生来心脏不好,所以,从未下过山,去过城,但凡遇到高强度的活计,也只能只看着。城里究竟有个啥呀,哎。”
她叹气,从静心堂的木椅上起身,回头看着那尊菩萨说道:“都说城里人心眼多,我倒是害怕,变得跟他们一样污秽了。”
当天,夏天又做了咸干饭请成不二。
而我,百无聊赖地听他们聊着天,却也被堂里的禅乐渐渐吸引。
有一天,山房来了一群特训营的人。
他们穿了军装,整齐地站在马路边上的水泥地。
眼睛朝前,手贴着裤缝,教官是一个虎背熊腰的胖子。
他给企业员工做培训,练踏步喊呼号。
成不二站在一旁观看。
夏天却不知好歹,硬是拉着他去了山房后面的一处山茶花地。
她娇气地问道:“你今年多大?”
成不二:“二十七。”
夏天噗嗤一笑:“二十七,该成家了。”
成不二:“没有家,怎么成家。”夏天不再问了。这是成不二的伤心事。
成不二:“你今年多大?”夏天:“我今年十八。”
成不二:“你该嫁人了。”
夏天不语。
她朝低处摘了一朵白色的花:“这是白色的山茶花,也叫曼陀罗花。”
她又无趣地问道:“你知道真正的风景是在哪里吗?”
成不二摇头。他曾思考过,却答不上来。
夏天又噗嗤地笑了。
“真正的风景,是藏在山野烂漫处。”
不二放眼,远山,孤影,近处的花地全是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的花。
而不远处,响起了阵阵短促洪亮的口号声。
这呼号声一直持续到傍晚。
成不二躺在床上。
几只飞蛾绕着灯光打转。
他愣愣发呆。
脑子里忽然冒出许多怪异的东西。
比如,一只身形巨大的黑蝉,他的身体比棺材还大,
如果它硬要躺在棺材里面,棺材会不会炸裂。
比如,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初次见面,两人留了联系方式。
晚上,男人主动的问道:“晚上睡觉记得盖好被子。”
女人也同样回复道:“你也别忘了盖好被子。”
那么,他们会不会在一起呢?
他们会不会成为伴侣或者夫妻?
有没有可能双方一起生活中间又会出现一个第三者。
想象力这东西,费脑子,但却令人无法自拔。
索性,成不二一咕隆从床上爬起,先洗了澡,又剪了指甲,换上干净衣服,坐在蒲团上。
拿起笔,在纸上写道:
退伍三年零八个月二十一天。
二零零九。
二零一四。
十八。
二十三。
部队。
指导员。
梦想。
因为他想起了那座封闭的墙里越来越多的影子。
一个接着一个令他熟悉的影子。
“老马,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整个晚上,这是成不二嘴里说出的第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