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何一定要追求幸福?”
虽然一上来就在发问,但我其实没有很认真思考过标题中的问题。因为在回答“人为何一定要追求幸福”之前,我甚至无法就“幸福是什么”给出自己的答案。
不过按下这些不表,我倒是一直有在考虑另一件事,一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
我人生的意义。
认真地说,在我曾经怀有梦想、憧憬未来的时候,我其实根本不在意什么所谓人生的意义。虽然我的梦想被很多人否定了——我告诉家人和朋友说,我想沿着城中的人造湖,日复一日清扫环湖大道,从小到大只有一个人觉得我是认真的——但我依旧梦想着有朝一日我会穿上橘色卫生服,戴着斗笠,拎着扫帚,过着埋名于市的日子。
那时候我每天想的都是悠哉悠哉过自己的生活,管什么现世风雨,我只管一条路上的垃圾。
但我也怀疑过,扫大街这个目标在我年轻时应该还谈不上坚如磐石,我也是梦想过当考古学家和电气工程师的。
不过考古学家和电气工程师的梦想已经去似朝云无觅处,扫大街的梦想倒还像沧浪之水上的渔翁时时在我脑海中拨出涟漪。
后来我遇到了一些事。
这些事就像什么呢,就像你是一个出生在二战后的日耳曼青年,但突然有一天有人走到你面前指着你的鼻子说你是制发动族灭绝的纳粹后代,所以你同样罪大恶极。
你像遭了当头一棒,来不及反应只得懵在原地,极度的震惊使你无法集中精力思考自己是有罪还是无辜,直觉告诉你,现代文明早已将连坐制丢进封建糟粕的垃圾堆,你被指责不过是替前人背锅——但别人信誓旦旦告诉你,这是德国人的责任,所有德国人的责任,世世代代德国人的责任,这其中自然包括你。
可是你根本没有杀死过一个犹太人,你的手上不曾沾染鲜血。你甚至不曾赞同过种族灭绝的做法。你的道德观合乎社会准则,你与他人一样谴责昔日纳粹的暴行,也和他人一样祈求人类社会长久的和平。
你陷入了精神上的困境。
我遇到的事情就是这样。我不曾犯罪,但我的家人却不慎失足,致使我亦受其牵连,被动地承担了犯罪者的恶行所招致的恶果。
以前的我是一个无比尊崇正义与公平,珍惜善意与爱意,重视动机过于行为的人,但自从我知道了这件事,我长久以来推崇的价值观念被彻底打碎了。
曾经如此珍惜、照顾着我的家人。我的血亲。我这世界上最信任的人——背叛了我。原来一个人爱着我,不代表这个人不会伤害我,反过来,这个人可能会用爱害了我、毁掉我的名誉和人格,甚至杀了我。
一夜之间,温馨幸福的家,成为了我眼中藏污纳垢的渊薮。
那时的我还太过年轻,象牙塔中的青年,怀着不切实际的道德和精神洁癖,于是无论如何无法接受自己的安乐窝早已腌臜的现实,最终我毫不意外地沦陷进抑郁的泥沼。我沉迷在诡谲壮丽的死亡世界之中大概一年,神经性厌食症最严重的时候十天半个月都不会进食,一吃即吐;一周不与任何人交谈成为那时我的常态,我不接任何人的电话,拉着宿舍的遮光窗帘躺在床上,醒了睡睡了醒,不晓今夕何夕——那一年我大三,硬没休学扛了一年,身与心仿佛鏖战后苍白的残垣断壁,徒然苦苦支撑却早已千疮百孔。抑郁为如今的我埋下了一身疾病的隐患。
我的精神一片死寂,失去了与他人沟通的欲求,行尸走肉般装作未来仍有希望。家人难以接受我这般变化,哭着质问我究竟想要什么,我心中怀着最后一丝仁慈,没有告诉他们我想要死。
那时的我只想死。而最初煎熬我灵魂的痛苦和绝望,早就离我远去。
我像大多数有类似遭遇的人一样,胡思乱想过很多事。
比如,为什么是我遇到这些事情,我做错了什么要受到如此惩罚。
比如,我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变得清白,才能从这肮脏的泥淖里脱身。我要怎样才能重新抬起头来做人,让我相信我和别人一样,是正直坦率,无所隐瞒的,是能够在最终审判之日的号角吹响时,拿着我人生的记录走到至高无上的审判者面前,果敢地大声说出“你要看一个人的全部,他就在这里!”这样的话的[1]。
但其实我很明白,这不过是在遭遇巨大变故时,人所必然经历的心理阶段。一个得了癌症的人,会首先否认自己患病,接着怨天尤人,质问为何是自己患病(“我什么错都没有!为何不是那些罪大恶极的人死?”),接着是陷入绝望,接受现实……然后可能会开始精神重建,相对积极地接受治疗。
我几乎没有经历否认期——我非常顺从地接受了现实。我尊重现实。但我困在愤怒期和忧郁期的时间非常之久,以至于在相当一段时间里,我因噩梦缠身一周只能睡不到二十小时,之后迅速堕入一天清醒时间不超过五小时的虚无生活中。
我的理智从未随情绪一同崩溃。我没有一刻放弃过思考应对现状的方法,但我发现,所有我能想到的路都是死胡同。
我不敢告诉我的朋友发生在我的家庭身上的事,我是如此重视名誉的人,如果我告诉了他们,他们会怎么想我?就算他们心怀大度怜悯我,愿意与我相处,若有朝一日我的家庭遭了报应,他们也一定会全部离我而去的吧?
我的理智救不了我,只有无限的负面情绪困在我的心中,无处宣泄。
我认定了自己要隐忍,笃定心思有些事情一辈子都不开口谈起,直到我将它们带进坟墓。但其实越隐忍,情绪就越会以别的面貌出现。所以那段时间,我无法忍受他人仍能过着安详平静的生活,只能与和我同样痛苦、或比我更痛苦的人互相舔舐伤口。
一年之内我与五个朋友绝交。他们中的每一个都与我相识超过七年。
只因我恨他们不仅对现实之残酷一无所知,还满以为人生充满希望。
基本上与我生病同时,我开始疯了一般思索起自己人生的意义。
我不明白我的父母为何要生我,我不想被生下来。我活得如此苦痛啊,极少感到快乐和平静,只因为我被生在这个世上。
我想要死去,但我那些一无所知的友人总在我绝望时告诉我,他们爱我,希望我好好活下去。——闭嘴吧,你们懂什么?若你们经历了我所经历的事,你们不会比我现在更从容。
可耻的是,当他们说希望我活下去时,我会感到如熹微晨光般的一丝丝窃喜,产生我是他们快乐的源泉的错觉。
当然是错觉。这世上没有谁是不可被替代的。更不要说我这种没什么特殊性的人。
这样的我,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义?
我不想达成家人的心愿,那不是我的心愿。可就算我达成了自己的心愿,又有何意义?
我总会死去。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走。在这之间,我存在了几十年。
当然了,生殖繁衍是动物的本能,本质上来说我只是地球生态链的一个环节。但这并不为我的生命赋予意义。生态链不会因为我一个人的不存在而崩坏,而地球和宇宙根本不在乎生命存在与否。生命之于地球和宇宙,是无意义的。
我也不信教,不认为人类是神的儿女,是被神宠爱的生灵。——虽然会冒犯虔诚的教徒,但在我眼中,这般想法不过是纳西瑟斯的顾影自怜,是人类狂妄之心的投射。
我的生命有什么意义?
只怕是没有什么意义。
我的答案就是,我的生命没有意义。从最初到最后,都是无意义的。
比较令我惊讶的是,我没有为这个答案感到难过,甚至一丁点淡漠的悲哀。
再回到开头的问题,什么是幸福?
我没有自己的答案。一直都没有。
百度百科告诉我,“幸福”的定义是“需求得到满足而产生的长久喜悦,并一直希望保持现状的心理情绪”。
那么对我而言,幸福一定是死亡本身。
我不知道我有什么需求。我为了活下去,其实曾经强迫自己去培养兴趣,去产生需求,我读书,读人世间的爱恨,读过去数千年里人类取得的成就与犯下的错误,可浩瀚不朽的文学未能将我拯救;我也曾专注一个游戏系列大约两年时间,花在上面的钱不多,但也不少,是当时我一年的生活费。
我强迫自己和关系亲近的友人出门逛街,买护肤品,督促自己每天定时使用;我买了许多漂亮的衣服,不管看起来有多奇异,都每日穿着它们行于阳光之中——但,这些本质上来说都不是我所需求的。我在这些东西上花了很多钱,但我没有满足感。有也是假的。
我想要什么?我需求什么?
我其实知道我需求什么。但我永远也不可能得到。
永远。
德国人改变不了纳粹曾实施种族灭绝政策的事实。
我也一样改变不了过去发生的事所导致的后果。
之后,一系列如荆棘丛中摸爬滚打的心路历程按下不表,可能只是有一天突然福至心灵,我脑中冒出了标题中的问题。
或许这对我而言并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答案。
你为什么要去追求幸福?
你为何一定要追求幸福?
你的生命既然没有意义,又何必为幸福赋予特殊的价值和意义?
我说,这不是一个问题,这是一个答案,其实也不对。它以疑问句的形式出现,它仍是一个"To be or not to be"式的,死胡同般令人恨却又无可奈何的问题——幸福或者不幸,这是一个问题!
我在这里,可以懵懂地活,懵懂地死去;也可以清醒又悲哀地熬过每分每秒。或许前者在某些人眼中即是幸运——人生难得糊涂,而后者在某些人眼中大概能称得上是极大的不幸了:人类不断重复过去的悲剧,它们交织而成的螺旋的终点是太古混沌般的虚无,既然认为过去未来两茫茫,如此又何必在尘世的绞刑架上继续挣揣?
对此,我没有回答,可能也永远不会有回答。但我选择清醒又悲哀地熬着,直到死亡。
不是因为我看破了红尘,放弃了一切。而是因为哪怕经历了这场精神的浩劫,我发现,爱也依旧存在。在我一度遗忘了它的时候,它却像微光般,脆弱却坚定地在无边黑暗上撕开金色的裂璺,将明亮洒进我冷如墓园的心野。借着这光,我看到了在我身边的人们,恍然发觉他们竟陪伴了我那么久,不问前因,不求回报。他们中有我的朋友、我的同学、我的前辈,还有在我心头留下伤疤的亲人。
我惊讶于那道光仍能照亮我的事实,我以为我的精神早已是一片裸露的礁石,僵硬、冰冷而麻木,可我的的确确感到一股清亮的喜悦和悲伤交杂着,如潮水填满了我精神的空洞。我怯生生地走出了一个看不见的牢笼,像个新生儿,又像个久未行走的老人般不知所措。
直到我遇见了一个故事。故事的主角是一位著名的美国物理学家,J.罗伯特·奥本海默。
对于大众而言,奥本海默的另一个头衔更广为人知——原子弹之父。这位曼哈顿计划的主要领导人帮助美国制造出了历史上的第一颗原子弹,作为二战的功臣备受尊崇,却因政治见解一朝为祖国见弃,由万人景仰的神坛跌入千夫所指的深渊。那时曾有人建议奥本海默离开美国,去更广阔的世界里获得他应有的尊重,而他在沉默之后,给出的回答却是一句含泪哽咽的:“见鬼,我偏偏深爱着这个国家。”
那一刻我如饮醍醐。原来哪怕在最刻骨铭心的不幸的摧折之下,爱仍然不会凋亡。我所经受的痛苦与折磨未能杀死它,于是它又在白骨上开出了花朵。它一直在我伸手难以触及的地方,一遍又一遍反复地歌唱:生活使你愤怒绝望,而我是你再一次选择相信和坚持的力量。在终点到来之前,多走一步吧,再多走一步。
它化作镜子中我自己的倒影,告诉我,只要我存在,它便见证着我的一切。模糊的记忆不会将它磨灭,尖锐的恨意不会使它折服,它是我的城墙的最后一根铁骨。
它解放了我,使我从此自由,再不被追求幸福的执念所桎梏。我成了我的万物之主,我创造,我毁灭,我背起一度被我摔在路旁的十字架,我将灵魂刻上宇宙中的金唱片,我过着在长生不老的火星人眼中难以解释的生活,明知死亡不可避免,也要在死的预期下品尝转瞬即逝的欢声笑语,与长久的孤寂悲哀[2]。人生有所报,无所报,都是事实。未来能否改变,我不知道。决定论,疑惑非决定论,都不会是我心灵的归宿。
只是,无论我的人生是正确的,或不过一场谬误,我都再不会感到悔恨了。因为我知道无论何时何地,哪怕在神明与恶魔都不存在的蛮荒,爱都会无条件拥抱我。
[1]出自卢梭《忏悔录》。
[2]出自费曼&雷顿《你干嘛在乎别人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