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随记(风)
一些辽阔的意象可以变作遗憾里那根未能系上的线,不一定非得是爱情的红线。我们也许不会相见,但会沐浴在同一场夏夜晚风里,我们也许永远不会在同一时空里相遇,但月亮永远是那一轮月亮,即使斯人已矣,我们也曾望过同一轮明月。海和天谁更广大呢?当然是天,这是地理知识告诉我的,可当我真正站在海边望向海天一色时海与天的分界就变得不明朗了。就像当情感汹涌到一定程度时,爱和恨也分不清了。那些广阔,疏朗,开阔的气象万千可以承载不同的情绪,可以将痛苦,欢愉通通盛满杯盏化作一汪清泉或者一杯苦酒供给过路之人,各取所需。
风不是红线的替代品。风是那个让红线变得无意义的更大的东西。两个人可以被同一阵风吹动,两个从未见过的人也可以。活人和死人也可以。所有人和没有人也可以。在我遥远童年的乡间里,百年间的风不曾停歇。将竹林吹得沙沙作响,将一代又一代的孩子像蒲公英一样吹散到远方。人世间的风从未停歇,将命运吹落压在每一个人的肩头。将生命吹散,将灵魂吹破。马孔多消失在飓风里,童年遗失在微风中,生命长逝于清风里。风还是那阵风,不曾停歇也不会停止从永恒吹向永恒。我总以为自己是吹散的蒲公英,是马孔多,是那根被风压弯的竹子。但有没有可能——我才是那阵风?我以为自己是那个“被吹”的东西,可当我不再奔跑了,当我像片叶子一样轻轻作响然后停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是风本身。只是穿过一片又一片叶子的时候,误以为自己是叶子的摇晃。
而有些风,一生只吹过一次。正因为它只吹一次,所以它永远不会被后来的任何一阵风覆盖。它就那样完好地保存在我的记忆里,连当时的温度和光线都未曾磨损。我现在讲起它,平静得像讲别人的故事——那不是因为它不重要了,是因为它已经完成了自己。它不再需要我为它心跳加速了。
最开始时我写风从竹林吹过,吹了一百年。写风把一代又一代的孩子像蒲公英一样吹散到远方。写风什么都不记得,风只是经过。写马孔多消失在飓风里,童年遗失在微风中,生命长逝于清风里。写风是自由又残忍的,因为它带走的时候连看都不看一眼。后来我写:我就是那阵风。我不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我不是被风压弯的竹子。我不是在风中轻轻作响然后停下来的叶子。我是风本身。我穿过竹林,穿过花园,穿过升旗仪式的操场,穿过医院走廊,穿过喜宴上睡莲的孤零零的香气。我经过很多人,很多事,很多个自己。我什么都不带走,也什么都不留下。我只是经过。然后我继续吹。从永恒吹向永恒。我把骨灰扬在风里,不是消失,是解散。解散成无数个细小的、看不见的部分,混进每一阵经过人间的风里。那时候,我会吹过我曾经住过的房间,吹过婆婆花园里仅存的水泥平台,我会吹过田维的蓝色封面,吹过林奕含的虞美人的根,吹过父亲母亲各自的归处。我不再是一个人了。我是一阵风。风不会被任何一座坟墓困住。风不会被任何一个名字定义。风不会“死亡”——它只是从气压高的地方,流到气压低的地方。从热的地方,流到冷的地方。从生,流到生。我说我要回到天地,做回那一阵吹向永恒的风。但现在我发现,我从来就是被风吹着的。我是那阵风里的一片叶子。我恰好落在了一片还算平整的土地上。我身边有婆婆的花园,有新华书店,有握住我手的女孩。我知道这不是我应得的。这是风给的。
我出生在四季分明的地方。于是我的文字里有玉兰、栀子、桂花、腊梅,它们按着节气,一季一季地开。我写不出台湾文学里那种溽热的、黏稠的、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季。那种夏季里,汗水一层层浸透衣衫,台风过境前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蝉声不是田园的伴奏,而是时间的噪音。我没有在那种空气里生活过,所以我写不出。我写的是风从竹林吹过时沙沙的声响,是夏夜摇椅旁蒲扇的风,是秋天丹桂的香,是冬天腊梅的冷冽。我的四季是有轮替的,有始有终的。我不必写那种没有尽头的夏天,因为我从未被围困在那种时间里。
我在乡村的风里长大。于是我写得出水缸、狸花猫、老黄狗、老母猪厌厌地扇耳朵赶蚊虫。我写得出香椿芽、紫藤萝、野蔷薇、腊梅花蕊的甜。但我写不出少年宫。写不出周末被父母送去学钢琴、学画画、学奥数的那种童年。写不出城市的孩子的周末——那些在电梯里遇到的邻居小孩,那些在兴趣班门口交换的零食,那些在商场游乐区建立的短暂友谊。我没有经历过,所以我写不出。我写的是一个孩子从阳台往下望,盘算着比邻居小孩更早到花园里摘下带露水的栀子。那是我的童年,那不是匮乏,那是另一种丰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