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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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夜深人静时,我常听到父亲在隔壁房间长长的叹息。
我知道他叹息什么。他的儿子我二十八了,还是孤身一人。这在农村,是一件很让人抬不起头的事。特别是邻里之间发生点鸡毛蒜皮的口角时,邻居就会指着父亲的鼻子骂,你肯定是坏事做多了,不然你儿子快三十了怎么还讨不到老婆,人在做,天在看。这句话当即把曾当过小学体育代课老师,靠着喊口号练就口若悬河的父亲堵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其实,从我二十岁开始,父亲就开始积极地为我张罗婚姻大事。他一直以自己早婚早育为荣,以为我能像他一样。他好几次请了隔壁村的瞎子来我家喝酒算命。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多了,瞎子在算我的婚姻大事里,没有一次算准。
其实,也不能全怪算命先生。方圆十里八村都知道我家底细,母亲早逝,父亲嗜酒如命,口袋有三瓜两枣他都买了酒。直到医院洗了两次胃,医生严重警告他才稍稍收敛,这时候他已经五十岁了。五十岁戒酒很难,他就想找点事做免得时时惦记酒。这一想,他就想到了我的婚姻大事。而且,他非常懊恼自己想得太晚。
母亲去世时,他曾答应母亲要为我娶妻生子。可惜,当初那几年,他借酒消愁光想去世的母亲,以至于忘记我业已长大成人。
还好,父亲五十岁时以身体为代价才幡然醒悟,转头操持我的婚姻大事。
2
我从桔园回来时,父亲已经做好饭。他坐在屋前的坝子上,嘴里叼着烟,若有所思。
阿辰,他看见我,吐了一口眼圈,蓝色的烟雾环绕在他头顶,显得他神秘而庄重,吃了饭洗干净点去相亲。
相亲?我吃了一惊。我前几天才给他点零用钱,他不会又买了鸡蛋去巴结那些口是心非的媒婆了吧?
父亲提起了椅子,烟雾打个旋随在他身后渐渐随风而散,他跟在我后面进了屋。
这次准能成。是你姑父今天找我说的,姑娘刘家村的,叫刘燕,听你姑父说,这一家还跟他家沾亲带故的。父亲放下椅子说。
椅子是竹制的,十几年了,长年累月的烟熏火燎,上了厚厚一层烟垢,又黑又黄,靠背上还有父亲钉上去的固定板,很像在一件旧衣服打上的补丁。即使如此,坐上去还是松松垮垮的,会咯吱地响。父亲怕别人坐摔跤,这把椅子就成了他的专座。
你听见没?父亲看我不回应,又问,口气有点儿急促。
我放下锄头,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刚进屋眼睛还没来得及适应的原因,我就看见后面一团黑影。
怎么不早跟我说?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相亲,我知道自己的条件没有任何优势。论家庭,没有娘,两间简陋瓦房,家里唯一值钱的电器就是一台黑白电视。论人才,我就普通的一农村留守青年,个子中等,嘴拙,最大的优点就是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借着劲承包了村里十几亩后山,种了桔子树和枇杷树,这几年刚刚起步,收效甚微。
你姑父早上经过咱家看你不在就丢了个信,本来说明天去,不是我急么?就说下午去。
姑父跟别人说了我们家具体情况没?不是我非要这样问,以前好几次相亲,别的女孩子听了媒婆一面之词说我长得还行,勤劳又能干,就是没有妈,女孩子一听没妈好啊,少了婆媳矛盾,来咱家一看这老气横秋的瓦房以及喝得说话找不到北的父亲,撇着嘴掉头就走。
父亲听到我这样问,不以为然,你管他说不说,你相中了再说。
我苦笑。
3
姑父骑着摩托车来时,我已换上了干净的衬衣和棉鞋。姑父是个细心之人,摩托车后座还绑了箱牛奶。
看见他来,我爸殷勤地递给他一包玉溪烟,满怀希望地说,张军,今天你侄子的事就交给你了。
姑父客气地推辞了几下还是接受了,哥,看你说的,我肯定得帮阿辰的事办妥。说完这话,他围着我转了一圈,嘴里啧啧几声,我侄子长得一表人才,哥,放心好了,有我在,十拿九稳的事。
这暖心窝子的话听得父亲眉毛都快飞起来了, 他差点就喊他哥了,等你回来请你喝高粱烧。
姑父哈哈地笑。他从水缸里舀出半瓢水,莲花指蜻蜓点水般打湿我的头发,又迅速地抹平头上那些桀骜不驯的碎发,直到他看着满意为止。
上车,走。姑父拍着摩托车后座说。摩托车在父亲希冀目光中突突地出发了。
刘家村离我们村有二十里左右的路。一路向东。 正值秋天,阳光正好,缓缓流淌的富水河如锦缎泛着光。
路过我的桔园时,姑父说,摘点新鲜的桔子去,好事成双。
姑父这句话,我深谙其理。去相亲时,什么都要成双成对。不仅去的人要双数,礼物也要如此。姑父只买了箱牛奶,再去摘点桔子正好。
桔子是上等的蜜桔,又在水边,可谓果圆皮薄肉甜多汁。
姑父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个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色塑料袋说,摘长得好看点的。
桔子摘了大概有七八斤,姑父掂量了一个,很是满意。拍拍我的肩膀,很是认真地说,阿辰,今天有戏。
4
刘家村到了。村子不大,村里的房子忽隐忽现在山脚随山峦起伏,良田沿河趴着。姑父将摩托车停在村口,叮嘱我说,跟我走,等下好好说话,专往好的说,半真半假夸大点也没关系。
为什么?
你个愣头青,姑父骂我,就你那家底,哪个姑娘看得起。
这话伤自尊,我有些不服气,我身体健康,头脑灵活,吃苦耐劳,不会一直比别人差,困难都是暂时的。
姑父欣赏地看着我,对,就是要这气势,等下拿出你这气势来说。
姑父和我提着东西一前一后地进了村。天气好的原因,田间地头有不少人。他们好像都认识姑父,老听到有人跟姑父打招呼。姑父则像个领导跟他们挥手致意。
正走着,地旁边走来一挑红薯的姑娘。
我们都走过去了,姑父像想起来什么,一拍脑袋,这是刘燕旁屋的,叫刘芳,你要给她村人留下好印象。说完,他转过身叫,小刘,挖红薯呢。
姑娘缓缓侧过头,马尾随风而起,衣服鞋子上沾满了土,两只手分别抓住箩筐的绳子,脚步有点不堪负重。
小刘并没有回答,她立身,极力稳住自己的身体,将扁担从右肩换到左肩,箩筐调了个儿,她的身体朝左倾斜了点,脚步摇晃了几下。
在姑父示意下,我把手里的东西拿给他提,走到姑娘身边。
姑父说,我们正去你家隔壁,顺路,叫我侄子阿辰替你挑回去。
我伸出双手就要接替扁担。
小刘瞄了我一眼,喘着粗气,拒绝道,不用,自己能行,别把你衣服弄脏了。
我的手尴尬地停在她的头上方。
姑父见状,抓住一只箩筐,露出心疼的表情,你一个女孩子挑这么重,还是让他跟你换换吧。
小刘被迫停下来,打量着我姑父说,你就是上次在我隔壁景二叔家喝酒的那个人吧?我瞧着脸熟。
你看,一回生,二回熟嘛,给他挑,他有的是力气,说不定咱以后就是亲戚呢。
姑娘听到“亲戚”两个字时,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扁担就让给了我。
我刚把扁担扛上肩,肩上肌肉就感到一阵压迫。想到小刘刚才晃晃悠悠的脚步,不由看了她一眼。
她正好抬头看我,阳光一览无遗地照在她脸上,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神坚毅,右眼角一粒小雀斑使她的脸显得俏皮,薄嘴唇,嘴角的绒毛清晰可见。
看我看她,她的脸色微红,偏过头,对我姑父说,走……
5
走小道,穿田埂,进小巷。红薯在我肩上颤悠悠的,几分钟后,肩膀肌肉发酸,额上开始微微冒汗。想想她一个女孩挑这么重的担,真是不容易。
爷爷,我们回来了。小刘进了一间简陋院子喊,院子里坐着一位晒太阳的老人。
爷爷,今天碰到好人了,是他们帮我把红薯挑回来了。
我进了院子,放下红薯,老人颤巍巍地站起来让我坐。
小刘接过扁担,满脸真诚,谢谢你们,喝杯水再走吧。
她的爷爷则一直说,芳,留人家坐会儿吧。
姑父赶紧说,不用不用,我们在隔壁有事。
我出了院子,回过头,看见小刘正盯着我的背影。见我回头,她羞涩地笑笑转身进了屋,我的脸莫名的发热。记忆里,第一次有女孩目送我。
可能是听到我们说话声音,等我抬起头,就看见二十米的隔壁门口站着一对满脸笑容的男女,五十岁左右的样子。
姑父捅捅我,这是刘燕她爸妈,嘴甜点。
我的心思还停留在小刘进屋时背影上,姑父提醒才想起此行目的。
我回过神,对着刘燕爸妈叫了声伯父伯母。姑父叫了声哥姐。
想着马上要见到相亲对象了,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刘燕爸妈上下打量着我,仿佛要看穿我。我大气都不敢出,跟在姑父身后进了屋,将牛奶和桔子递给刘燕妈。
燕,备茶。刘燕爸朝屋内叫。
哎。随着一声脆生生的回答,刘燕端着一杯茶给了姑父。姑父笑嘻嘻的。她又转过身去倒茶给我。
屋内没有人说话,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刘燕递过茶时,我抬起头与她双目对视。中等个子,黝黑的脸上略施粉黛,刘海屋檐般遮住了额头,眼神跟我一样慌乱。
我接过茶,朝她点点头,她低下眉,局促不安地坐在她妈旁边。
茶水很烫,我随手将茶放在我们面前的茶几上,眼睛和手不知道放哪里。
李力辰是吧。刘燕妈目光犀利地问我。
是的,伯母。我正襟危坐,回答得很机械,像背书。
阿姐,你叫他阿辰就是,叫李力辰多生疏。姑父笑呵呵地说。
多大年纪啊?刘燕妈干脆名字都省了,我自然知道这是问我。
我看看姑父,难不成他这牵线人连我年纪都没说?
二十八。
刘燕妈用研究的眼神看着我,我看不止这个岁数吧?
我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二十八还差两个多月呢,姑父强调,果园里每天风吹日晒显肤色。
生肖属牛吗?我感觉刘燕妈说话声音都变了。
对。
年纪有点大。刘燕妈的话像个重锤敲在我心里。
果园收益怎样?订婚准备多少彩礼?刘燕妈话锋一转刀子般直插我心窝。
我有些措手不及,不是相亲么?怎么好像到了谈婚论嫁了呢?
我求救似的看着姑父。
姑父一点也不慌乱,姐,果园收益还行。至于彩礼,只要两个孩子互相喜欢,彩礼的事好说,都准备好了……
姑父的话听得我不由心虚。果园刚刚起步,收效并不大。前些年打工挣下的钱全都投资到果园了,彩礼更是没影的事。我示意姑父不要再往我脸上贴金,姑父装作没看到,一个劲地在那推销我:阿辰这个孩子你们也看到了,身体好,脾气好,能吃苦,勤劳善良实在,前程似锦。年纪虽然大了点,但会疼人啊……女孩跟了他,日子保准好过……
6
我看看刘燕妈,她的脸色挂着不易觉察的冷笑。看看她爸,老头子正喝茶。我又偷偷看看刘燕,她双手绞在一起,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姑父还要说。
刘燕妈摆摆手,嗤笑着,你这说的竟是些虚的,还是听听他本人怎么说吧。
大家的目光全集中到我的身上。刘燕飞快地瞄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我的头皮开始发凉,如坐针毡。我对自己说,保持冷静保持冷静,把前面几人全当果园里的果树好了。
姑父看我不说话,碰了碰我。
我点点头,恢复理智。
伯父伯母,我们家情况姑父只说对一半。我的母亲多年前去世,家里就我爸和我。几年前,我在家承包了一片果园,挣来的钱基本都投资了,果园暂时收益不好……
我看见姑父朝我眨眼暗示,我已经顾不上他了,还是实话实说比较痛快。
刘燕父母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我大概知道我已经没戏了,我的心里好像并不是很难过,反而有点轻松。
那你这个家庭……刘燕妈打断我的话,但并没有下文。
现在年轻人只要吃苦耐劳,日子很容易起来的。先让两个孩子处处试试看。你们放心,我侄子保证能过上好日子。姑父赶忙说。
我们家燕子年纪还小过两年再说吧,刘燕爸插嘴说。
姑父的脸色当时就暗淡了。
还有,你侄子生肖不是属牛吗,我家燕子属马,就算成了,他们婚姻不见得好,希望小李能找上更好的。刘燕妈补充说。
这是拒绝得很明显了。
我就是不明白,成个亲跟生肖有什么关系。
我们出门时,刘燕还低眉顺眼地坐在那里。
姑父也没想到带我来相亲,竟连跟女孩话都没说上一句,有点上火,一开口就自揭家底,你是不怕别人知道么。
我一点也不生气,只想弄清楚另一件事,问姑父,刘燕妈为什么说属牛和属马婚姻不幸福?
姑父没好气的,牛头不对马嘴。
7
姑侄俩走去村口。姑父不满意我今天的表现,想到在我父亲面前夸下的海口,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走在前面。
哎,你们回去了?在刚碰到刘芳的地方又遇见了她,她笑吟吟地站在那里。
看见是她,我的心里竟然有点窃喜。
我在这里等你们一会儿了,她说,确切地说,我等你。她的眼光绕过姑父停在我的脸上。
我又惊又喜。
我和她仅仅一面之交。他应该都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怎么就等我呢?
是这样的,我刚听人说,你家种了大片桔林。我前年也种了几十棵,不知道什么原因,最近有好多棵树半死不活的,我找不到什么原因,我想你是这方面的能手,请你帮我去看看怎么样?
可以可以。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姑父眼里大放光彩替我满口答应了,我家阿辰是这方面的专家,你找对人了,他肯定能帮得到你。
我可不是什么专家……我要解释时,姑父把我往刘芳面前一推,附在我耳边悄悄说,好好把握机会哦。
莫名的,我一个大男人竟然脸红了。
姑父看着我俩笑呵呵地说,我还有事,阿辰跟你去,有问题尽管问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芳也没想到姑父会单独留下我,脸上飞上了两朵绯云。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她脸上的绯云连耳朵根都染红了。
我装作很平静,内心慌得不行,单独跟女孩相处,我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那,那,带我桔园去看看。
刘芳用手朝右手的小山头一指,就是那。
到了桔园,刘芳拉着我的衣袖迅速走到一棵桔树旁着急地说,你看,就是这种情况。
我仔细看了看桔树,树冠小,叶片稀少,生长停滞,像发育不良的样子。再看看旁边的树,好几棵也有这种现象。
又踩踩脚下的土壤,看看周围的环境,果园里摸爬滚打五年的我,基本已确定了果树病情。
这些的桔树只是“假死”,并非植株完全死亡,还有救。我说。
刘芳的眼里露出惊喜,她情不自禁地抓住我的手,到底什么原因?我都急死了,你快说。
看着被她握住的手,我的心里阵阵悸动。刘芳红着脸缩回了手,我就是太激动了,你别在意。
我蹲下身又检查了另一棵树,这是积水过多造成的。平时做好两点∶一,及时排水,科学灌溉。二,疏松土壤,增加土壤通气性。
刘芳想了会,点头,今年雨水确实多,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
谢谢你,她抬头看着我说,看来,以后我得多多请教你。
我脱口而出,随时欢迎。
一年后,我的桔园大丰收,我的父亲再也没有为我的婚姻大事操心。
又一年,刘芳成了我的新婚妻子。
洞房花烛夜,我对刘芳说出了藏我心底很久的话:那天,我明明是和别的女孩去相亲,在路上却先遇见你。第一眼看到你,看你挑那么重的担子,我对你就有不一样的感觉,很是心疼。不想,回来时又遇见你,这是天意。我爱你,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