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笺
暮春的雨总是缠绵,林砚之抱着油纸伞冲进茶寮时,肩头已洇湿大片。他抖落伞面水珠,抬眼便望见角落里的少女——她着一身浅绯襦裙,腕间银铃随着执笔的动作轻响,在宣纸上勾勒出一枝夭夭桃花。
“客官要些什么?”小二的吆喝惊散了怔忪。林砚之要了壶雨前龙井,鬼使神差地在少女邻桌坐下。墨迹未干的桃花图旁,搁着半块咬过的桃花酥,粉白碎屑沾在青瓷碟边,像极了飘落的花瓣。
“这枝桃花……”他指着画卷开口,“叶尖缺了一角,可是被昨夜的雨打残了?”少女抬头,眼尾生着颗朱砂痣,倒比画中桃花更艳三分:“公子好眼力。妾身今早见园里桃花落了满地,想着临摹下来,却总也画不出那股子飘零的劲儿。”
两人就此攀谈起来。少女名唤桃夭,随父亲经营城南绸缎庄,独爱书画。林砚之则是游学至此的书生,行囊里装着未完成的诗集。当桃夭说起幼时爬桃树摔断发簪的趣事时,檐角的铜铃突然叮当作响,原来是雨停了。
此后半月,茶寮成了他们的幽会之所。林砚之教桃夭用瘦金体题诗,桃夭则为他绣了方桃花纹样的帕子。某个月圆之夜,桃夭将一枚桃花形状的玉佩塞进他掌心:“明日父亲要带我去苏州采办绸缎,归期不定。”她声音发颤,“若公子不嫌,可将诗稿留在茶寮,待我归来……”
然而再没等到归期。三日后,林砚之在茶寮收到桃夭贴身丫鬟递来的信笺。绢布上的桃花洇着泪痕,寥寥数语道尽无奈——她被许配给京中权贵,明日便要启程。信末写着:“若有缘,来年今日,城外桃花坞见。”
第二年春分,林砚之守在桃花坞整整七日。灼灼花海中,他将写满相思的诗稿一页页折成桃花,任风卷着它们飘向天际。第七夜,他在古树下拾到半块碎玉,正是桃夭赠他的那枚玉佩。月光下,残玉映出树下新刻的字迹:“今生缘浅,来世愿化桃花伴君侧。”
十年后,林砚之成了名满天下的诗人,书房里始终供着一幅未完成的桃花图。每逢春日,总有只红雀衔着桃花落在窗棂,羽毛上还沾着晨露,像极了桃夭眼尾的朱砂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