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蚕豆、鬼与紫月亮

2025-02-02  本文已影响0人  海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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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爱炒蚕豆给我们小孩当零食。除了粮站供应的,妈还花点粮食和村里来的农民大爷交换。很小,我还只有半岁的时候,送回奶妈家里,隔三差五被姥姥隔窗嚼着炒蚕豆喂养。这些我都不记得,听大人们说的。母亲一向对我们吃零食严格,唯独对吃蚕豆,格外宽松。

我热爱爆炒蚕豆的芬芳,后槽牙一用力,豆的薄硬皮就嗑开了,像脱外套一般,被舌头灵巧地推出嘴巴,扑,吐出去。接着咯嘣咯嘣,把豆子嚼成碎块,再嚼成粉末,此时此刻,口腔里充满了蚕豆特有的芳香,香得止不住嘴,接着吃下一颗。肚子饿的时候,揭开桔红色碗柜,抓一把炒蚕豆,还特别要挑选炒得格外火大焦糊的,嚼出的豆香里增添一缕淡淡的焦香,一种格外提高豆子芬芳的物质,惹我心醉。课间十分钟或放学路上,嚼蚕豆,还能满足食欲,止住肚子叽里咕噜的乱叫。

有时上副科,老师不讲,光让大家看书,我就偷偷抿一颗,含在嘴里,吸饱口水,变软了,我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慢慢嚼烂,咽下去。放寒假,我带妹妹在家,尤其爱在炉子上烤蚕豆,不多,一人一把,就足够解馋。炉盘平,蚕豆受热均匀,听到喀叭一声,立刻翻过去,再喀叭一下就熟了。烤蚕豆尤其香,因为火力匀而旺,豆特别爽脆,两面都烤黄色,中心透一点焦皮,此刻嚼豆看小说,才叫过瘾。每到年底全家聚在一起,灯下手剥盆里泡发的蚕豆,经常要剥五六个晚上,抠得手指甲疼。之后妈会炸蚕豆瓣,酥脆,洒一点盐,满满一大盆,冻在凉房,扣好盖子,想吃,取一碟来配稀饭,或抓一把当零食,妈都是许可的。雪白的蚕豆瓣们披一身淡淡的油,沾点盐粒,此刻不需要嗑皮,直接嚼,比日常吃的炒蚕豆和烤蚕豆,多了油、盐的香味儿,味道更华美。过年,炸蚕豆和其他炸食摆一桌子,又丰盛又馋人,想吃哪个吃哪个,管够。那是把一年的馋,攒到过年来释放的狂欢。

三年级的春天,小院里,妈播种。我灵机一动,也抓把蚕豆,按照自然书上教的,先放碗里,加了清水,蚕豆逐渐胀大,最终从豆荚处伸出白嫩的小芽儿,像小精灵的犄角。妈说可以种了。院子的空地,几乎给妈种满了,只有院角还有半尺见方的一丢丢空地,我用小铲子掘开黑黑的沃土,洒了10颗发芽蚕豆。每天给它们浇水,松土。放学进院,惦记着先去地里看一看。

蚕豆芽长高了,出了新叶,越长越高,变成一丛绿绿的小森林。妈说我种太密,要间一间苗,我舍不得拔任何一棵。

我开始盼望花开。蚕豆花瓣像绽开的白翅膀,长着一只乌溜溜的黑眼睛。我每天有空去看,新鲜得不行。

蚕豆结果实了,长满又胖又肥的大豆荚,我每天拿小尺子量。一晚,被老爸摘下来,剥出青青的豆瓣,葱蒜炝锅炒了一小碗,放我面前,笑眯眯地赞许我说:“这可是你种的呀,你要多吃。”那天晚上灯光黄黄的,全家人都和和气气。到今天都记得,喝白粥,吃鲜蚕豆的滋味,和炒蚕豆不一样,柔柔绵绵的,好吃得要命,还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自己种植的收获。

从大院走出去,西边是乡村,无边无际的庄稼地,一直绵延到山脚下。农民们在田边挖一个个特别大特别臭的粪坑。那些粪,有一部分是从城里家属院的厕所搜集来的。他们经常赶着马车或驴车,到我们大院掏厕所。这些走到厕所后面的狭长黑屋子里掏大粪的人,用一个长把的水舀子舀满了粪便,一挥臂,粪就被洒入粪车里。我老觉得他们很神秘,能够进入那间我闭上眼睛不敢看的黑屋子,做一些我无法想象的事情。

过了六月,进入七月,门前的坡梁一片碧绿。小麦结了饱满的穗,像一个个小士兵,齐刷刷地被风吹来吹去。土豆们开花了,淡紫中揉着嫩黄的小花。玉米们高大如森林,怀抱了许多毛茸茸头发的玉米娃。向日葵的花盘又大又丰满,像一个个金色的梦境。看见胡麻了。胡麻开花的时候黄灿灿的,摘下胡麻果实,剥皮,露出淡绿色的瓤,能吃。院里的淘气包们伙在一起,钻过破围墙,去偷过胡麻,结果被看胡麻地的老人放狗赶回来。胡乱分吃到几颗,一点儿也不香,浓烈的胡麻味儿。那是我第一次生吃胡麻。

门前的小树林,穿过去,我和小朋友去偷摘过小麦穗。这是最方便的零食。小麦地太大了,绵延到山脚下。我们可以沿着麦地,在靠近马路的地方溜达,瞅四周无人,一闪身跑下去,随手揪几根麦穗,剥开厚皮,露出小小的白仁儿,嚼一嚼,清甜。小朋友们传说多吃能嚼成泡泡糖,我试过,一次嚼了300颗,没成功。田中间有一条窄窄的泥巴路,二年级的夏天,火烧云布满了整个天空,像清丽的水彩画。妈带着我,一直走到山脚下去挑苦菜。当时我听见庄稼地里蚂蚱在唱歌,竖起耳朵听,大致判断方位,钻到玉米林子里去逮,它有警觉,立刻不吱声,于是我根本逮不住它。黄牛吃饱了,农夫牵着,在火烧云的绚丽光影中,慢慢地回家。

田野的西边叫铁架山,山那边驻扎着部队,每天早晚听得见吹号声,在战士们进城经过的小路上,我捡到过一枚鲜红的五角星帽徽,当宝贝收藏起来。有一大片野池塘,几次大雨后,白汪汪的水积在洼地,好久也不晒干。同学海燕住在野池塘旁边的平房里,和我家的大院隔着一堵墙。她上我家,需要绕过我们大院从正门进来。路两侧,一侧是我妈工作的单位,一侧是中药厂,常常无人行走。我有点害怕。独自走路去海燕家,常常飞跑。那时身体小,轻便,跑起来一溜烟。

六月后,天越来越暖和,下过几场雨后,到处都听见青蛙、蛤蟆的叫声,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亮。野池塘里出现了很多黑色蝌蚪,抖着一根黑尾巴,像一只只会动的小逗号,格外机灵,游来游去,时而聚在一起开碰头会,时而散去各自行动。我和同学周末跑到海燕家玩,一定会去野水荡边捞蝌蚪。那时还没有塑料袋,也没有塑料水瓶。我们用书包上天天拴着的小白茶杯,趁蝌蚪不注意,一“网”下去,捞好几只。一路端回家,养在水盆里,希望它们慢慢地长出腿来。但我不知道蝌蚪该吃什么,于是掰碎馒头喂。结果,没两天,蝌蚪就死了,浮在水盆里,一动不动。只好倒入鸡窝,成了鸡的美食。我们又跑去捞“翻车车”这种水虫,又叫鲎虫,长一条尾巴,背着圆圆的壳,让它肚子朝上,它爪子乱舞,笨笨的,翻不过身来,非常可笑。

朝我们大院东边出发,就走到市区了。从家到学校,我要经过一家很老的精神病院。医院外侧全是深灰色,看起来阴森森的,总共三层。从二楼和三楼的病房里,会露出精神病人的脸,隔着铁护栏,朝马路上胡乱喊叫或痴痴大笑。每次路过,我会拐向马路的另一侧,离医院远一些。小时候,有一次,我吃妈炒的黄豆,不知道怎么,突然不由自主地把豆子塞鼻孔里。越塞越多。开始很高兴,后来有点害怕了,想抠,抠不出。妈进门,发现我不对劲,冲过来看了一眼,立刻给我穿好衣服,放在自行车前座上,飞快地骑到精神病院。当时天快黑了,幸好医生没下班,给我拿镊子一一掏出鼻孔里的黄豆。那是我唯一一次进入精神病院。

城,在老照片上有过城门和城墙。整个城分成桥东、桥西两半,以一道铁路桥为分界线。人们管南边的桥,叫南道口,北边的桥叫北道口。也不知道为什么,南道口矮小,而北道口高大。桥上,常有火车驶过。妈单位同事陈姨的男人,爬上南道口铁路桥,躺在铁轨上,火车疾驰而来,碾死了他。那个年代也没有人知道抑郁症。我从桥下过,可以看见桥上的轨道枕木粗粗大大,桥栏两侧长满了长长的青草。我去画室学画。来来回回从北道口桥下骑车经过。冬天下雪,桥下的坡道被压得硬邦邦、光溜溜,我连自行车一起摔倒,疼得哎呀叫,一瘸一拐推着自行车去了画室。

当时的校舍建在铁军山脚下。西边校舍比较高,在山上;东边比较低平。校园里的地形是阶梯式的,有多处台阶。门口,有一座当时就已废弃的体育场,里面有环形的观演台,中间是运动场地。为什么从不开门呢?真是个谜。体育场围墙有一处凹回去,包着一口井,常年盖着。一天中午,我放学经过,这里被围得水泄不通。回家后,妈告诉我,她的好姐妹马姨的女儿,在这里跳井自杀了。她已经出嫁,还没有孩子,和马姨特别亲。马姨夫妇感情不和已多年。这天她回家,目睹父亲又辱骂母亲,她护母亲,被父亲狠狠打了一耳光。我放学时,她的尸体已经被打捞上来,运走了。马姨当时就昏倒了,之后离婚,出家为尼。

秋凉,天黑得越来越早。风吹来一阵阵寒意。我独自放学走到大操场上,突然发现,东边的天空,挂着又大又圆的紫月亮。我一下子停下脚步,朝月亮看去。树叶都黄了,有几枚叶打着卷儿飞过。天空深蓝,蓝到几乎墨黑,而发着紫色的月亮,就若无其事地挂在那里。我看呆了。只见一朵小小的白云,飘过紫月亮,停在它的脸旁,衬得紫月亮越发紫。不是蓝紫,而是玫红的紫。紫月亮!我长久地停在那里,看得特别清楚!紫月亮在慢慢地升起,以无比缓慢的速度走着。紫月亮那么美,让我觉得神往。

紫月亮慢慢地升着,我慢慢地走着。我回家的方向是反的,三步一回头,走在西门外大路上。以后许多年,我都没有忘记那晚的紫月亮,美得不可形容。

我班上有两个同学,父母是工人,几乎每天早自习迟到喊报告。男生叫丁建军,女生叫张桂仙。二年级的秋天,下午放学,值日生轮到我、张桂仙、丁建国。做完值日,各自要回家了。张桂仙突然笑嘻嘻地说:“要不你去我家吧。我家可好玩了。”我动了心,就跟着她和丁建军走了。从校门出去,穿过整个四处大院,进入一片没有房子的广大田野。我们仨一路说说笑笑地走着。越走,天色越暗,一团团乌云压下来,旷野上的风劈面刮过来,格外有劲儿。我望望远处,只有野草和几棵孤零零的树在风中乱舞,看不见任何房子的影子,任何电线杆子的影子。我有点担心,问:“你们家咋还不到?还有多远?”他俩回答:“快了快了。再走走就到了。”

天色越来越暗,风越来越大,路越走越长。突然,路边不远处,出现一处坟地,每个坟包像地面摆放的大馒头,坟前竖着石碑,在狂风里仿佛摇头晃脑,好像尖声喊叫。我猛然立住脚,此刻《聊斋志异》、《西游记》里的神神鬼鬼开始在脑子里出现,什么画皮,什么吹尸女,我开始强烈地后悔和害怕,想自己掉头回去。

他俩毫不在意,张桂仙拉着我的手:“再往前一拐就到。你看,前面不就到了?”果然,黑黝黝的路上,终于出现了暗暗的灯火,一排排低矮的房屋有次序地排列组合在一起。先去张桂仙家,里外两间土坯房,带一个小院子,开着昏黄的小灯,家里朴朴素素。她喊:“妈,我同学来了。”她妈从里屋出来,满手面粉,笑眯眯地说:“快坐哇,吃了面条再回去。”此刻,天已经黑透了,我万分焦虑,担心妈责骂。“不不不,姨,我得赶紧回家了。”我一秒钟也不愿意呆了,急急忙忙,不顾他俩的热情劝留,开门,撒腿就飞跑。

刚才在旷野上走着的是我们仨,现在是我一个人。我面对广大而遥远的黑色天空,面对广大而没有边际的原野。猛跑几步,突然停下来。黑咕隆咚,不知道方向,我往哪里跑呢?急得眼泪要出来了,无人可以求助。原地转一圈,突然看见遥远的地方,有大片灯火,也只有那一处有灯火。那一定是城的方向。我立刻朝那里飞奔起来,路上一个行人也没遇到,黑压压的云层在我头顶翻来滚去,闪电咔嚓一下,咔嚓又一下,接着就是轰隆隆的雷声,一声接一声在头顶炸响。我盯着远处的灯火,飞跑着,好像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好像千万条野狼在后面追赶我。我捂着书包,疯了一样拼命跑着。风像个捣蛋鬼,一个劲地猛向后推我,我顶风跑,格外费劲,但是也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并不觉得累,只是跑。

路过坟地,一个闪电划过,照亮了石碑和坟头,它们变得格外清楚,格外刺眼。我战战兢兢,停下来。腿一个劲地哆嗦,怎么办?怎么办?有没有鬼藏在坟里面?有没有妖怪躲在碑后面?“妖怪呀,长着五个头,十条胳膊,一根尾巴长得能够到月亮。它们最喜欢吃小孩儿,一张嘴,冒出八仗高的三昧真火……”耳边不由自主地想起大舅讲的故事。“那个女尸从棺材里爬起来,朝睡了觉的四个男人走过去。她伸着爪子,一下子抱住男人的脸,吹了一口气,男人就死了。她又吹了第二个、第三个男人的脸,都死了。第四个男人没睡着,看见了女尸,他跳起来拔腿就跑,女尸在后面紧紧地追……”天哪天哪!如果我跑过坟地,妖怪和鬼正好想抓住我?又一个炸雷在头顶“咔”地轰响,我没有后退的余地了。瞬间,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比妖怪和鬼跑得还快。穿过坟地时,我几乎是闭着眼睛,拼命地狂奔。恐惧使我跑得如此忘我,如此投入,即使鬼和妖怪,想过来揪我的头发,扯我的鞋子,拉我的胳膊,吃我的肉,都来不及了。一口气穿过坟地很远很远,我都不敢回头看。

近了,近了,跑过荒野,跑过树林,跑过废弃的村庄,跑过火葬场,终于跑到熟悉的四处家属院。我穿过弯弯曲曲的小巷,跑回到西门外大街上。此刻雨下起来了,越来越大,我像落汤鸡。我放慢了脚步,在熟悉的街道上,哪怕四周黑漆漆没有路灯,也没那么害怕了。奔回熟悉的大院,推开亲爱的家门,妈已经煮好了山药蛋小米粥,居然一点也不奇怪我回来晚,一声也没问我,只让我赶紧换下衣服洗脸吃饭。

童年的我,经历过这一次荒野夜奔,至今都难以忘记。我将经历各种各样的事情,去学习长大,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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