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和酸豆角 （下）

吃过饭后，老太太收拾碗筷的功夫，扯了扯儿子的棉袄，示意他出来一下。

高成才摸了摸鼻子，停顿了一秒钟，随后又走出屋外，老太太正在扯干柴，人虽然矮小，但手脚干活很麻利，高成才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新衣服，一把扯过竹筐，顺着母亲的地方，闷着头扯起了干柴。

时间像是结了霜一样凝固了起来，感觉每呼出的一口气都带着寒气。

“你给娘说实话，你这官做的是不是黑官。”此话问的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老太太严肃的探过头去，她在试探，仔细打量着儿子的表情。

高成才捡柴的手停顿了一下，抿着嘴，低着头，背部有些僵硬，故意不去看老太太的打量，就这样他久久没有说话。

看到儿子久久没有回复，更加坚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想，老太太有些激动了，上去就用拳头捶高成才，高成才没站稳摔倒在旁边的柴垛上，他一句话都没解释，只是任由老太太打他。

“造孽啊。你给我滚，滚远点，永远不要回来，高家没有你这个不孝的儿子。”老太太指着高成才大喊，激动的全身发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倒在地。

高成才头也不回的就朝屋里走，不一会司机出来，一脸茫然的将车开出来，轿车引擎被发动起来，空气中只留下一团浓烟，远远地，便只能看到一个车的背影，在小路这一头，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车的影子。

老太太像个小孩子一样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此刻也许只有残雪枯叶才能懂得老太太的悲伤。

年轻时不懂事，总是肆无忌惮的挥霍着母亲的爱，哪怕做了天大的错误，总以为只要自己不低头，示好的永远都是对方，可是爱的付出永远有一方是卑微的，她将姿态放低，低到尘埃里，用孱弱的肩膀扛起了这个家。

一巴掌打成了一个人的恨，也留下一个人半生的遗憾。

时隔多年，老太太再次得知儿子的消息，已经到了生命的尽头，高成才涉嫌贪污，滥用职权，官源不正，因情节恶劣经法院最终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高成才临进监狱前，只对律师说了一句话，不管怎么样，都一定要申请让他回家一趟。

也许只有当自己一无所有时才会想起家，因为那里会包容你在外面受得一切委屈。

那天高成才如愿以偿回老家了，坐着警车回家，身边有警察看管，戴着手铐，戴着帽子，捂得严实。

距离高成才上次归乡，壮观的迎接仪式仍旧历历在目，如今村口空空落落，一切萧瑟，所有的所有都如过眼云烟，再也不会重来，高成才将要用怎样的脸面再回到母亲身旁，想到这里他情不自禁的掉下眼泪来。

他早就应该听从母亲的警告，他更后悔的是当年不该与母亲怄气，一走就是多年。

警车在那个破房子外停下，院门还像几年前一样，只是少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高成才站在门口，想要进去，脚却像灌了铅一样，久久不听使唤。

高成才缓缓的朝里走去，每走一步都像走在刑场一样煎熬，像是在刀刃上行走一样痛苦不堪。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一样，他终于走进里屋，屋里很暗，阴冷潮湿，一股久不见太阳的气味在狭小的空间内弥漫开来。

黑暗中，看到炕上裹着一个人形，高成才心咯噔一下，差点哭晕到地板上，他连忙奔上前，忍不住大哭了起来，隐约中他听到了微弱的呼吸声。

几个警察互相附在耳边私语。

“娘，俺后悔了。”高成才只是哭，嘴里含糊不清的嘟囔着，眼泪湿透了衣襟。

就在所有人都打算离开时，老太太突然手指动了动。

警察掀开腌菜缸，发现里面还有半缸的酸豆角，只不过是发霉的酸豆角。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