艰难的楼梯 (小说)
艰难的楼梯
原创 王亚平 邵阳
她终于走到家门口了。
家在六楼,还要爬一百四十级楼梯。
这楼梯她整整爬了十七年了。“非典”结束那年,她进了这家医院。她原本以为自己不会碰上这种要命的病了。
能进这家医院,是因为母亲在这工作了一辈子。
踏上第一级阶梯,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冲动,想扭头就走,回医院,找科主任和护士长谈谈。可是,谈什么?找什么理由,怎么开口呢?她犹豫了。唉,还是先回家再说。
今天科主任还有护士长找她和小丁谈话说,要组织抗新冠病毒医疗队到现如今人人谈虎色变的武汉第一线去。这一批需要几名传染科的有经验的护士。
科里经过慎重考虑,希望她和小丁踊跃报名。但两人中只能去一个。
担任病室党支部书记的护士长说,平时说考验,那就是说说。现在可真到了考验人的时候了,希望你们不要辜负了党和人民对你们的培养和信任。
小丁当仁不让地抢先报了名,并热血沸腾地表了决心。平时一贯淡定的护士长顿时喜上眉梢,连连表扬。
轮到她了,好半天才憋出几个字:“那我也……报个名。”
护士长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
科主任则叹了口气,看着她,沉吟了一下,通情达理地说:“你可得想好喽。当然,有困难你可以提。如果实在、实在去不了,我们可以……换别人。”
科主任其实很想她去。她工作一贯扎扎实实,而且她更有经验。
可是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她没有抬头,但也能感觉到小丁投来的不屑的目光。她有点受不了这个小丁。
比自已低四届,晚八年进这所医院,却连评了好几次先进了。最近还光荣地入了党。一辈子兢兢业业的护士长快退休了。听科里的姐妹们说,最有希望接替护士长的人选可能就是小丁了。当然,除了她出色的工作,那就是她还有背景。听说——算了,捕风捉影的事儿懒得去想。
而自己呢,虽说入党申请也写了好几份,夜班值得比谁都多,可至今还是个“需要继续培养”的党外人士。
上了二楼,她摘下口罩,闻到一股浓浓的“巴氏”消毒水的味道。
楼道里的一些杂物不见了,楼道被打扫得很干净。过年了,更主要的是因为突如其来的这个怪病。是啊,这个什么新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太厉害了,生命宝贵,人只能活一次啊。
她现在对这个世上很多事情都很迷惘。上午还英勇无畏的小丁刚才给她打来电话。小丁在电话里说,她十岁的儿子最近经常发低烧,她担心是血液方面的问题。现在小孩子得白血病的不少。如果是……但愿不是那种要命的病。还有,最近南海那边也闹得动静挺大,原来要回来探亲的老公也回不来了。
电话那头的小丁有点吞吞吐吐:“我想、我想……唉,我要是上了一线,我儿子就拜托你……、过去,我对师姐有些、有些对不住的地方……”
身后响了一声汽车喇叭,她赶紧让路,小丁后面的话也没听清。快过年了,她突然觉得今年的这个年格外的清静。人都躲到家里去了,连平时门庭若市的医院现在都变得冷冷清清。都是让这该死的病毒给闹的。
她忽然觉得小丁也不容易。丈夫在部队,父母在农村,孩子就靠她一人拉扯。再说,她们毕业于同一所大学,她毕竟还是自己的师妹。
还有科主任、护士长,他们也都参加了医疗队,马上就要去最危险的一线。护士长都快退休的人了。而且,十七年前的“非典”时期,护士长就是支援重灾区的“敢死队员”之一。
可是自己的女儿怎么办?女儿才十五岁,从来没有离开过父母。前两天孩子的爸爸刚走。她爸爸——怎么说这个家伙呢?真是,想想都烦。
女儿还不会做饭,马上考高中了,谁来照顾她的生活、督促她的学习呢?早上起床还常常要喊几遍。奶奶?奶奶又一身病,不请人去伺候她就不错了。唉!
女儿小时候的情景突然浮现在眼前。那时候好象她才读小学一年级。
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早上。女儿一起床就说不舒服,她可怜巴巴地说不想去上学了。但在她严厉的催促下,还是鼓足勇气打着那把像一只大蘑菇似的小花伞走了。刚走进雨里,女儿就剧烈的呕吐起来。女儿佝偻着,伞被狂风吹成了喇叭花,瘦小的身子哆嗦着,显得那样可怜……
还有一次,读三年级的女儿骑自行车上学,差点被一辆巨大的渣土车压到车轮下面。邻居抹着冷汗说:“好险啊,就差那么一点点!我们都吓得要死!”看到女儿校服上的车轮印子,她又是内疚,又是后怕。费了好大劲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个时候家里还没有车,等到有车的时候,女儿又大了,不要送了。其实,不是不需要送,是女儿懂事,她总说爸爸妈妈忙。
现在,她抹了抹不知啥时候流出来的泪水,心里一阵阵发痛。感觉到今生今世她最对不起的就是女儿。女儿还小,不能没有妈妈的呵护。
还是让小丁去吧,她表现得比谁都进步,还得了那么多的荣誉。
这样一想,她觉得很解气,甚至有点幸灾乐祸的感觉。但这种感觉仅仅维持了几秒钟。
她忽然觉得脸发烫,觉得自己很渺小。那么胆怯,那么犹豫,甚至有些自私。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去计较那些鸡毛蒜皮的恩恩怨怨,这真不像一个白衣战士的胸怀。
对比起来,丈夫比自己觉悟高。他医术出众,兢兢业业,可也不走运。这些年,进修没他的份,提拔没他的份。可他还是义无返顾地参加了援外医疗队,而且去的是那个最穷最乱的非洲国家。
走的那天还跟自己争得脸红脖子粗,说参加医疗队,参加扶贫工作组难道不是组织上对自己的重视吗?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资格和机会的!
自己跟他吵的理由是家里离不开他,一家人老的老、小的小,自己又特别的忙。其实内心深处是怕他去了经常有战乱的国家碰到什么意外。
可怜老公在离家的时候还在一步三回头地等着她来送。那天她躲在一个墙角远远地看着,就是不出来。最后一个上车的老公还把头伸出来四处看。
她擦了把泪,觉得自己实在对不起丈夫。真的丈夫回不来……。她打了个冷战,不敢想下去了。真的要成了孤儿寡母……万一自己也回不来了呢?女儿可咋办?完全有这种可能,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去和死神打一场谁也没有把握取胜的比赛啊。电视和微信上已经说了,这次的病毒感染人数和传播速度已经超过上次的“非典”了!
靠她奶奶吗?她老人家已是白发苍苍,风烛残年了。想起孩子的奶奶,自然又想起自己年迈的母亲,心中一阵酸楚。自己的母亲曾是这家医院的护士。上次闹“非典”的时候,她也曾积极报名,因为没批准还跟领导闹了别扭,回到家里还哭了一鼻子。现在她老了,也没有那个能力了。那天看见她买菜,路上还拄着小拖车歇了一会儿。那天她很心酸,为什么以前没多给她老人家一点关爱呢?现在想补救恐怕都没有时间了。
唉!谁让自己干上这一行呢?“救死扶伤”这不是自己从心底里喊出来的庄严誓言吗?这个关键的时刻,自己不上,谁上?难道自己就这么怕死吗,解放军医疗队上了,各省市医疗队上了,人家不都是笑呵呵的嘛。李兰娟院士说了,抗新冠病毒的疫苗马上就要出来了。
再说,人反正是要死的,早一点迟一点又有多大区别?死也要死个样儿给人家看看,是战士就应该胸口向前地倒在战场上!十七年前,还在大学护理专业没有毕业的自己不是也被那些义无反顾的白衣战士感动得热泪盈眶吗?现如今已经八十多岁的钟南山院士不是也去了抗新冠病毒最前沿的武汉金银潭医院吗!幸福是奋斗出来的,现在就是到了奋斗的关键时刻了!
想什么呢,想太多了。
人活就活一种精神!
她觉得一股热血冲上脑门,觉得自己很伟大,象个英雄。不,应该说就是个英雄!她的心一下子平静了,甚至学着影视剧中的视死如归女共产党员,把胸挺起来,把头发甩了甩。
艰难地登上了最后一级楼梯,她蓦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家门口。平时没几步的六楼,今天却让她爬出了一身汗,昏昏沉沉的好象走过了十七年。
铁门开着,女儿在家里。见到女儿怎么说?肯定要征求她的意见。妈妈那边肯定是没有问题的,当年她就是坚决要上第一线的。可是女儿呢,女儿如果同意那当然好说,可她如果不同意呢?跟她说什么?讲董存瑞的故事?还是讲……
她抬起的手在门铃前停住了。手有点发抖,像不记得是哪一年、为一件什么事去按院长家的门铃一样。她想不起来了,为自己的事去求领导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
手还没有碰到门铃,门开了。女儿站在门口,脸上毫无表情,看上去象一个陌生的女孩。她突然有一种要把女儿紧紧地搂在怀里的冲动,但她克制住了。
她贪婪的看着家中的一切,似乎从来都没有发现家竟有这般亲切,这般温馨,这般令人眷恋。进了厨房,她吃惊的发现,桌上摆着三个菜,两碗饭。蛋煎老了,饭有点糊,还能吃。虽然过年有现成的菜,但是女儿要展示她的厨艺。
女儿捧上一个大口罩。这是一个用两个手术口罩和一个N95口罩缝在一起的大口罩,看上去怪模怪样。这样做肯定不合规范,但这是女儿的心意。针线活显然很笨拙,因为女儿从来不摸针线。女儿亲手帮她把口罩戴上。
看到女儿手指上的“创可贴”上还印着象一朵细小红梅般的血迹时,她的眼泪刷的一下象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她搂着女儿,娘儿俩流着泪,这样无声无息地依偎了好久好久。
她拨通了护士长的电话。艰难的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我想好了。我去……
电话那头也在沉默。好一会儿,一贯干脆的护士长才说:“那你——是不是太难了?”
好像怕荣誉突然会从身边溜走,她赶紧说,“其实,大家都难。因为,因为我的临床经验比小丁多……”。
听得出,电话那头的护士长笑了。她说:“有个事儿,征求一下你的意见。我呢,愿意做你的第一入党介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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