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四
张立春望着父亲满是汗珠的脸,真不知道怎么回答,不管干什么都能和孩子扯上关系。但父亲发话了,他只能点头答应。
本来母亲她们闲话的兴致很高,因为三爷的话而变得沉默。老褚家的只是闷头抽烟,而大婶默默地拿起空梭子帮着母亲上线。刚才因为老吴家儿子看媳妇的幸灾乐祸表情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场面安静下来,只有树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听起来格外让人心烦。三爷自知惹祸了,转身背着手渡着四方步姗姗地回自己家去了。
菜种撒完了,父亲再次拿起镢头横过来把踩的沟搂平,再把提前割来的蒿子盖在上面,最后拿喷壶打水把地浇透。萝卜种植完成,静等发芽生长了。看父亲种地就像在欣赏画家作画,只不过一个在纸上一个在土地上,但那种享受美好成果的心情却是一样一样的。
“要是在家,记得早晚两次浇水啊!”父亲边收拾家伙式儿边说,“这就像伺候孩子,不是说生下来就没事了,你不伺候好,也不可能好好的生长。”
张立春除了“嗯嗯”的答应,实在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觉得再这样下去,都能疯了,还不如出门干活来得清净。但看着父亲殷切的脸他知道除了照做真不能说太严重的话打击他。
菜种好了,张立春和父亲也走到葡萄架下坐下来乘凉。突然间从大太阳底下走到阴凉处,感受着习习凉风抚过面颊,从身体到心里都感觉到惬意,好像猛然从夏日炎炎跨入冰天雪地那一瞬间的感受。
夏天的饭食很简单,一般都是中午做一顿吃完放在锅里,到了晚上再接着吃。菜绝大部分以芸豆炖土豆为主,芸豆从菜园子里现摘,土豆也是现抠的。母亲往往从十点开始忙活,先去摘芸豆再择出来,然后抠土豆再刮皮。由于农村是大锅,下面做菜,上面要么蒸米饭要么蒸馒头,偶尔还在锅边贴上苞米面饼子。
记得小时候,半下午饿了,常常跑回家掀开锅盖拿一根筷子串一串土豆。这时候的土豆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汤汁里早已经失去了原有的黄而变成灰红色,咬一口那浓郁的调料味加土豆原有的味结合在一起,满口留香。最喜欢吃的还是锅边贴的大饼子,煮地过程中汤汁溅到饼子上形成了东北独有的一锅出混合味道。
张立春和父亲忙完了种菜,母亲和闲坐的大婶就站起来回家准备午饭了。等摘了豆角,抠了土豆又端出来坐在各家门口边干边聊。父亲不说话,只是抬头望天,随手又掏出烟口袋准备卷烟。他连忙掏出盒装香烟,“爸,你抽这个。”“我抽不惯香烟,没劲。”父亲拒绝了香烟又继续他的卷烟工作,“立春啊,我不反对你抽烟,我们家男人基本上都抽烟,但注意节制。烟抽多了没什么好处,我现在是想戒戒不了。”张立春点了点头,心想目前两天一盒的量应该在可接受的范围。“这天啊,短时间没雨。看来又要闷热一段时间喽。”父亲还是望着天。
天空瓦蓝瓦蓝的,一丝云彩也没有,太阳已经变成了一个发白的火球炙烤着大地。临近中午,各种植物不复早晨的娇嫩变得蔫头耷脑。“爸,你咋知道短时间没雨?这天也看不出来什么。”张立春越看越纳闷。“看到太阳旁边飘着那一缕云了吗?”父亲指了指南边天空,“这叫‘太阳穿沙,半月不下’。”他顺着父亲的手指望去,果然火辣辣的太阳下边飘着一缕如同轻纱似的云彩,就像太阳穿上了一件沙裙。美则美矣,只不过仿佛火辣少女穿上洁白的轻纱,总觉得别扭。
张立春正要问个仔细,突然村里的大喇叭响起了村长潘玉海的声音。“村民们注意了啊!村民们注意了啊!下面播送一条通知:由于黄海大道建设经费超出了预期,现政府向广大村民们征收集资款,按照没人135块钱征收。请广大村民们准备好,下午我将挨家挨户收。”父亲一听,腾地一下站起来,“奶奶滴!又收钱,还让不让人活了。”
广播还在继续,“村民们,黄海大道是连接庄河到大连的重点工程。修好以后,再到大连只需一个小时,这可是关系到我们老百姓切身利益的事啊!功在我们,利在千秋万代。希望广大村民们积极准备……”再说什么张立春也没仔细听,就看父亲背着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最后化成一声重重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