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特辑

春阴记

2026-03-21  本文已影响0人  拾荒旅者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74期“野”专题活动。

春天从不在喧嚣中登场,只在立春那一声无形的时序里,悄无声息地落进人间。

晨雾还缠在鼓山的肩头,不肯散去,春的气息便先一步越过山脊,顺着风的旅程,漫入闽江的碧波里。它带着闽水独有的温润,裹着一层朦胧的水汽,轻轻一扫,便拂去了冬日残留的萧瑟清寒。

那漫天的阴霭,不凄冷,不沉闷,倒像是匠人手中的淡墨,在一方上好的宣纸上缓缓展开,从黛色的山脊,一直铺展到宽阔的闽江口,将天地万物都裹进一片柔缓的静谧里。

我总在想,古人笔下“春阴垂野”的真意,大抵便是如此吧。没有刺眼的日光,没有棱角分明的轮廓,天地间只剩无边无际的柔和,连风的脚步都轻了,连云的姿态都软了,让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染上了淡淡的诗意,与说不清道不明的一丝禅韵。

循着风的方向,我走在旷野的小径上。脚下的泥土混着草木新生的腥甜,还有初绽繁花的幽香,丝丝缕缕钻进鼻腔,或许,这便是大地苏醒的呼吸吧。

沿闽江缓步而行,路旁的野花早已是不甘寂寞,次第盛放。三角梅燃着热烈的橙红,小苍兰漾着温柔的粉紫,金鱼草缀着明快的鹅黄,各种颜色交织缠绕,在柔和的春光里泛着温润,像一匹被春风细细熨平的彩绸,顺着江岸的地势,悠悠地铺张开来。

野荠菜与苦苣冒出星星点点的新绿,叶片上盛着晨露凝成的水珠,晶莹得不忍触碰。它们依偎在早开的花枝旁,一青一白,一嫩一艳,相映成趣。这样的一幕,无需笔墨勾勒,无需丹青点染,这便是大自然最生动的诗行,写在闽江之畔,写在春风之中。

临江而立,极目远眺,江畔古亭的飞檐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极了古画里留白的笔触。堤岸的柳枝垂下柔软的枝条,嫩芽在微光里泛着鹅黄,那姿态,像刚从酣梦中醒来的少女,披着轻薄的纱衣,慵懒地舒展着腰肢,眉眼间尽是温柔。

江岸边的老榕树,终于褪去了冬日的沉郁,新芽初绽,万千气根垂落如帘,随风晃动,与江面粼粼的波光两两相望。江风掠过亭角,风铃轻响,一声清越的笛音穿过林隙,悠悠扬扬,和着闽江不息的涛声,谱成一曲独属于春日的民谣。

路旁的玉兰树,早已缀满了紧实的花苞。青绿色的花萼小心翼翼地包裹着洁白的花瓣,不张扬,不浓烈,只守着一份素雅。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暗香,淡雅沁人,勾着人一次次深吸。那清润的气息钻入心脾,一如鼓山禅院的晨钟暮鼓,不疾不徐,涤荡着心头积攒已久的尘嚣,让浮躁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不知何时,天边飘起了细雨。细密如丝,无声飘落,不扰人,不添愁。雨丝落在闽江水面,荡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圈圈相叠,漫向远方;落在江畔的青石板上,浸润着石缝间的青苔,让那抹绿愈发温润。远处的渡口隐在烟雨朦胧里,渡船缓缓移动,船桨划破水面,与远处鼓山朦胧的峰峦,恰好构成一幅悠然的水墨长卷。

那一刻我忽然懂得,古人笔墨里的清雅,从不是凭空臆想。他们走过的山,望过的江,淋过的春雨,与我此刻眼前的景致,竟跨越千年,全然契合。或许,这便是“春阴垂野水连天”的真意,这样的语句,是景,是诗,更是刻在中国人骨血里的山水情怀。

雨渐渐停了,风也柔了。空气里满是泥土的芬芳、草木的清香,还有闽江水汽的湿润,深吸一口,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洗净一般。鼓山在阴霭中更显苍翠,峰峦的轮廓在云雾中时隐时现,云雾绕山,山依江水,仙气缭绕。

我缓步走向江畔的古亭,亭中几位老者闲坐。一人执笛,笛声婉转;一人煮茶,茶香袅袅。他们闲话家常,语气温和,没有尘世的喧嚣,没有名利的纷扰,只有耳边闽江的涛声,眼前满眼的春色。

我站在亭边,静静望着这一切。春风拂过衣角,花香萦绕鼻尖,笛声入耳,江声入心。原来人间最珍贵的美好,从不在遥不可及的远方,而在这春阴垂野的闽江之畔,在这一呼一吸的温柔里,让人满心欢喜,也让人渐渐归于沉静。

上一篇 下一篇

猜你喜欢

热点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