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晷与箭:献给我的父亲母亲
八十年代与父亲母亲姐姐摄于聂家岩小学
童年是一种植物性的力量
它会在我们身上持续一生
——[比利时]弗朗兹·海仑
父亲的银卷尺
在錾花的老银表面,芝麻的黑点
散布其间,如同星汉的暗物质
以腐蚀的语言和恒河沙痕
与记忆达成默契
父亲与之形影不离
仿佛随时准备丈量谷穗
麦芒的高度,或放学回家的孩子
山羊般跃过溪水的宽度
事实恰恰相反:卷曲的尺子
很少展露容貌,从祖父传下来的
小银盒,是父亲珍藏的一颗
不欲轻视于人的瑰宝
偶尔也会让儿女们握一握
当父亲郑重递出那团
亮如苍穹一隅的冬眠神物
我听到,沉睡的心脏在跳动
蛰伏在黑暗中心
并为数学或哲学问题所困绕
本是测量事物空间的工具
为何成了时间的见证者
父亲心里似乎早有答案
所以很少抖开斑斓的身躯
银色阴影中,时光的野兽
隐约留下线索
或许父亲一生
唯一测绘过的山川
是自己七十五年的苦厄
和最后要去的龙泉燃灯寺
在寂静的春天
打量尘封的银卷尺
仍然是我怀念的特殊方式
父亲,已退回到更小的银屋子
卷尺在握,万物皆有分寸
闹钟散
母亲以红色蘸水钢笔
在方格子作业本上划过
聂家岩的暗夜 然后把一只
拳头大小的圆脸闹钟
从板壁上取下握于胸前
熟稔地拧住巧妙的机关
沿着反时针方向旋转几圈儿
并随手关上纸糊的旧木窗
蛙鼓乱击的小学才落下帷幕
天气放晴时,母亲也会在正午
将闹钟置于走廊前
依照青瓦及槐树的晷影
去校正时针和分针的位置
要么向前拨,要么向后拉
闹钟的背面长着几只
时间的旋扭:它们掌握着
快和慢,春与秋
仿佛大地深处探出的小耳朵
撑破比薄暮更薄的玻璃罩
倾听不断退后的炊烟
苍茫的谜语,催促一只猫
冒着必将被母亲惩罚的风险
将嘀嗒作响的尤物衔至阁楼
我试图弄清这部寻常
但充满古典气质与玄学
精神的机械,和晨昏、雨露
以及果实之间的关系
如果拆开甚至毁掉
控制着偏僻之地作息与欢乐的
小家伙,淘气又伤感的暑期
繁星蔽月的流光
会不会戛然而止?
事实上,杀死一只时间的动物
远比杀死一只黄鼠狼,敲开
一颗青核桃要困难得多
当我用剪刀、牙齿和羊角锤
奋力揭下金属的硬壳时
才发现,拆散一部闹钟
等同于拆散一个旧世界
满腔多么复杂又精密的组织啊
齿轮、链子、发条、螺丝、锈蚀
各种各样的高低错落
无法理解的绷紧与松弛
正与反的力量灌注其中
如空明的血液奔流于丘壑
直到今天 ,我仍记得
深锁的弹簧被打散时的惊惶
那完全就是一条
幽闭的,蹈光养晦的蟠龙
急速扩张的金色鳞片
照亮尘封的课本,虽然尚不认识
里面的任何字与词——
我确信那一刻,六岁的孩子
负荆向母亲赎罪的小精灵
已触及致命的秘密
穿云箭
你是弓,儿女是从你那里射出的箭
——纪伯伦
近半个世纪前的夏夜
让人想痛哭一场的夜晚
贫穷中的万峰环绕
今天再也无法相遇
烟霞山和覃家坝河
聂家岩的瓦舍、墓园
和恐惧 一齐被母亲
怀中的新月镀亮
父亲斜倚在破竹椅上
旁观着儿女们的游戏
我和弟弟神色庄重
俨然古代部落的猎手
虚拟着稍纵即逝的麂子
獐子或别的可疑动物
在水银乱泻的操场浮现
汗青弓紧绷麻绳弦
速度之外,最迷恋的
是那种弦外之音
晚风之中的弓弦振荡
比蜜蜂翅膀的轰鸣短暂
却微妙,更易激动心灵
悲凉中蓄积力量
童年沙场,出征的旋律
从脏兮兮的小手弹射
高梁箭杆掠过柳枝剪影
我们从父亲口中知道
世上原本还有一张
神气十足的箭
从陈塘关劲射天下
即使是高不可及的太阳
或隐居深渊的龙王
均为三太子的靶心
父亲娓娓道来的故事
让手中的武器突然
变得羞涩又寒酸
却唤醒沉睡的想像力
我和弟弟踏着
哪吒的箭锋勇往直前
第一次接近了苍穹
并试图领略无限的含义
父亲轻掸夏夜的尘埃和露水
母亲则躬身拾起散落地上
被抛弃的火烧竹制玩具
用衣襟细心包裹起来
像包裹一个弦月变化的秘密
于父母而言,睡梦中的孩子
艰难拉扯成人的儿女们
才是穿云痛心的箭
[选自向以鲜《我的聂家岩》]
八十年代与父亲母亲姐姐弟弟摄于聂家岩小学
【陶春荐语】
海德格尔从现象学哲学的高度高扬“回忆”的诗性精神及其本源意义。
他将“回忆”称之众缪斯之母。戏剧、音乐、舞蹈、诗歌都出自回忆女神的孕育。此处的回忆,作为回过头来的‘思’、‘目睹’与‘聆听’,它不仅仅是一种心理学上所指的回溯和记住过去往事的能力,而是一种本源性、幻思性、重构性的聚合体,是对人类潜在的生命激情的召唤,是对人类生命本源与生存本真的回归,是人性对神性经验,对超验的联通与超越。
《我的聂家岩》组诗中,向以鲜借助童年回忆,通过语言完成了类似于生命个体一次关乎“精神还乡”意义上的抵达。正如生命之旅绕了一个大圈,又回到了起点和出发地。而生命的终极归宿与价值莫过如此。
在诗中,他描述了火车:这只乌黑的记忆之虎,如何以烈焰刺目的速度,刺破童年亘古的孤寂;而父亲手中的银卷尺,这时间的见证者,宛如神物:丈量过麦穗、麦芒的高度或放学回家的孩子山羊般跃过溪水的宽度,“卷尺在握,令万物皆有分寸”;他拆散闹钟,发现一个旧世界的腹腔原本是这样一个庞大、复杂又精密的系统组织。在《蚂蚁劫》中,那些“又大又黑的金刚战士们”一只只,被聂家岩小学球场边的孤独儿童,无端肢解:“卑微得看不见一丝血迹。”这场景令人想起莎士比亚在《李尔王》中所言:“苍蝇之于烂漫的孩童,正如我们之于众神。”而从众神角度,我们的死与苍蝇的死同样微不足道(斯蒂芬·科夫语)。生命等级意识的差距,犹如佛家所言的无明,这正是生命悲剧意识的根本来源。
关于童年,比利时作家弗朗兹·海仑曾有过这样一段精彩的论述:“童年并不是在完成它的周期后即在我们身心中死去并干枯的东西。它不是回忆,而是最具活力的宝藏,它在不知不觉中滋养丰满我们。不能回忆童年的人,不能在自我身心中重新体会童年的人是痛苦的,童年就像他身体中的身体,是在陈腐的血液中的新鲜血液:童年一旦离开他,他就会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