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眠宜赖床

图：网络

“春眠不觉晓”——哪个说的？

我知道是孟浩然说的。

他乱说。

一觉拉抻，不知不觉睡到天亮，对我来说，那是不可能的。11点以前上床，一觉醒来，才12点。继续睡。一觉醒来，有可能是3点，也可能是4点或者5点。5点左右，已经是“处处闻啼鸟了”。闹钟定的7点，要等两个钟头，这就不得不赖床了。

“春眠”二字，就是赖床时冒出来的。

自古以来，没有人不喜欢春天，尤其是文人，哪怕是睡个懒觉都要写首诗。

还有更珍惜春天、连觉都不想睡的。“春宵一刻值千金”，苏东坡写的。半夜三更了，宁愿熬夜，舍不得睡瓜瞌睡。不睡觉干啥呢？“花有清香月有阴。”观花噻，花香扑鼻；赏月噻，月影婆娑。或者啥都不干，就在静夜里享受孤独。我年轻时就干过这种傻事，看书到半夜，不睡了，趿一双木拖鞋，呱哒呱哒去了北河边赏月。想象着清晨的太阳顺流而下，带来新的一天，假眉假眼，学了孔子在岸上叹息：逝者如斯夫。

苏东坡还有一首《海棠》，更痴：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自己睡不着不说，还担心海棠睡着了，把蜡烛点得亮亮的陪着熬夜。

诗仙李白不点蜡烛，点火把。他的《春夜宴桃李园序》，说的也是春夜。约一帮兄弟喝酒，理由很充分：“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桃李园中，学古人秉烛夜游。古人的“烛”，应该是火把。打了火把到处玩，再不玩、不玩个痛快，春天就没了。人生苦短，鬼才晓得还剩下多少春天。用现在的话来说，谁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李白也好，东坡也好，看透了人生短暂、世事无常，却并不消极厌世，而是及时行乐，偏要在这短暂的一辈子尽兴地活，活出个花儿朵儿来。

换角度，看沉溺美色、抓紧时间放纵的，如唐玄宗。

白居易写《长恨歌》讽刺他：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贪恋杨贵妃的美色，本来应该五点钟上朝，天麻麻亮起床，现在不管了，睡到“日高起”了还在床上，要不要江山无所谓了，天天哪啥，天天睡懒觉。

这就严重违背了儒家传统。

儒家推崇的是“闻鸡起舞”，是“一日之计在于晨，一年之计在于春”。还有“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

闻鸡起舞还不够，还大力提倡熬夜，实在想睡了，眼睛睁不开了，就“头悬梁，锥刺股。”把长发绑在梁上，打瞌睡时头一栽就痛，一痛就清醒。真正厉害的是“锥刺股”，用锥子扎大腿，扎得血淋淋的，看你还睡不睡。图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勤奋，被道德化、功利化了

为人子者，对自己狠；为父母者，对子女狠。自古以来，流传着数不清的励志故事。一年四季，就没有适合睡懒觉的日子。

到如今终于引起了逆反，都不想当人上人了，卷不动了。不写诗，唱歌：

老子明天不上班，衣服裤子随便穿。

不上班还可以睡懒觉，理直气壮地睡，放心大胆地睡，把天睡黑后又朝天亮地睡。

退休老汉更不消说，春眠睡不着，宜赖床。

对了，民国散文大家梁遇春有一篇《“春朝”一刻值千金》，就是说赖床的。

2026年4月5日于润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