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育巷的一个夜晚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你在暗处,大口嚼着从超市买来的火腿肠。总共38根,吃了31根,肚子撑得有些疼。
突然,一个女孩跑来告诉你:“华联超市起火了!”
你吃了一惊,离两条街远,虽然有些楼房遮挡,但依然能看到夜空中的红色火光。
你首先想到的是韩秋静,她是否安全。
女孩站在你旁边拍手,看着远处夜空中火光映照过来,她的脸被照得非常亮。
她和你同龄,十七岁,与你一样有智力障碍,你们通常被称为白痴。
一些人开始朝这边跑,远处可以看到消防车正在开过来。
你向华联超市奔去,肚子里的火腿肠一阵翻腾,特别难受,穿过第一条街时,你停下来,弯腰张嘴呕吐。
那个女孩也跟着你跑,她拖着一条大辫子,上下抖动:“表哥,等等我!”
你叫李晓军,她叫刘华丽,你们都是安育巷的人。
刘华丽追上你,抚着你的背,低头看你吐:“表哥,怎么了?”
“你走开!”
“我走到哪儿去呀?”
“爱去哪儿就去哪儿,但别在我这儿。”
“我听不懂。”
“滚!”
“哦。”
~~
韩秋静从浓烟滚滚的超市中冲出,寻找她的男朋友李纲。
今天,李纲来看望她,两人下班后一起去超市购物。然而,火灾突然发生,人群混乱,韩秋静和李纲在混乱中失散了。
她询问了许多人,是否看到了李纲,他穿着灰色衬衣,外套土黄色皮夹克,个子高挑,大约一米七五左右,长发,戴着深蓝色边框眼镜,长相清秀;牛仔裤大腿到膝盖部分刷得很白,皮鞋灰迹斑斑,鞋带胡乱地系着,与整体不太协调。
但人们都说没有看到。
她一路向前寻找,终于遇到你。你关切地对她露出标志性的傻笑。
她看了你一眼,然后从你身边走过。
“你还好吗?大火没有伤到你吧?”你追上她问。
“你滚远点。”她恼怒地说:“别来烦我!”
“我很担心,火灾发生时,我立刻跑向你的位置,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你是否被烧着了。看到你没事,我放心了。”
她停下脚步,转身,眼睛圆瞪,怒气冲冲,在橘黄色路灯照耀下,她那张好看的面孔突然显出几分可怕,她把牙齿咬得咯咯响:“我最后再告诉你一遍,我不喜欢你,即使你变得聪明了,我也不喜欢,李晓军!我有爱的人了,现在我正在找他,他的名字叫李纲!李纲!”
你说:“我不介意!我有权爱你。”
“你这个混蛋,你信不信我揍你?”
她过来抽了你两耳光,抽得你眼前一亮。
你一把抱住她,她拼命挣扎。
她在你的手臂上一通乱咬,边咬边骂。
你紧紧抱住她,其他一切都不在乎。
“秋静,你晓得不晓得,我有多喜欢你……”
接着,你听见一阵悲痛的哭声在你怀抱中炸开。这悲伤的哭声使你松了手。
她精疲力竭地瘫软在地上,抹着眼泪,不停息地抽咽,同时说道:“李纲,你这个混账东西,有人欺负我,你死哪里去了?”
~~
李纲随着人流移动,突然,他的目光被一位姑娘吸引。她身穿红色连衣裙,搭配着迷人的黑色裤袜和一双银灰色高跟鞋,显得十分动人——他感受到了她的不同寻常,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梦中情人,于是他从人群中挤出,跟上了那位姑娘,甚至忘记了女友韩秋静。
她穿着高跟鞋,却走得很快,他是小跑着才追上。
姑娘的瓜子脸很精致,皮肤白得没有血色,三角眼空洞,目光浑浊,像个瞎子;眉毛又浓又黑,像是画出来的。
“美女!”李纲低声呼唤,和她并肩,“小姐?”
她没有理他,让他有些尴尬,于是伸手去碰她;他的手穿过她红色的身体,仿佛只是碰到了空气。
她眼睛紧紧地盯着前方,那里有一盏路灯发出淡淡的光,光芒向周围扩散。
他意识到自己遇到了鬼。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冷冷地说:“哥,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听到她阴冷的声音,说:“我还有事,不去了,我们改天约个日子,好吗,妹?”
她摇摇头,说:“那不成。你竟然跟上我了。今天,你必须跟我走一趟。”
“妹,你是鬼吧?我是人,你带我去的地方不适合我,你知道吗?”
“你不必担心,哥,我保证,你去了那里不会吃亏。”
最终,他被姑娘说服,随她而去。
他们走到一盏路灯旁边,她轻声对电线杆低语了几句,似乎是在说:
我要深入
深入
像地震一般沉降
摆脱困扰
陷入静谧
随后路灯微微颤动,露出一个漆黑的入口,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她迅速拉了进去。
~~
刘华丽被表哥赶走后,独自走进了街心公园。她来到了那片熟悉的梅花林边,梅花已在寒风中绽放,在路灯下显得特别娇艳。
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寒梅的芬芳,同时走进了梅林的深处。
突然,她在一棵梅树下发现了一个被遗弃的小孩,小孩睁着又大又圆又亮的眼睛正盯着自己。她走近抱起孩子,轻轻抚摸孩子的身体,确定是个男孩。
她问孩子:“你妈妈呢?”
孩子看了看刘华丽,没出声。
她更紧地抱着孩子,半是喜悦半是感慨:“你就像梅花中诞生的梅花公子。哈哈,那好,我带你回家。”
她抱着被她捡到的小男孩,走出公园,她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李晓军,她将对表哥宣布:她有了一个孩子,孩子在梅花树下诞生,她便称他为‘梅花公子’。
在梅花公子的眼中,这个留着大辫子的女孩非常可爱。他注视着她,仿佛她是他的姐姐或恋人。
梅花公子记得他是从地底升上来的,他在泥土的包裹中度过了很多年。突然有一天,地底根系开始活跃,将他顶到了地面上,他随之变成了一个小男孩。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来到这个世界,也许只是偶然。很多人都是在偶然中开始了他们的故事。
~~
你和韩秋静一同蹲在地上哭泣,她的每一声抽泣,都伴随着你的呼应。你们逐渐在黑暗中消隐,她依然悲痛地呼喊着李纲的名字,而你,如同以往,对她说:“我喜欢你,秋静。”
这晚,你们渐渐模糊,当刘华丽抱着梅花公子来到你们身边时,你们已经完全从她的视线中成为了两个隐形人。
刘华丽从花城街走回安育巷,一遍遍地呼唤你的名字。她一次又一次地从你身边经过,你已经感到厌烦,而韩秋静看到这一幕感动得流下了眼泪——她不再哭泣了,“但你为什么不应答她呢?”
“她只是在跟我开玩笑。我不想理她。”
韩秋静揉着她那红肿的双眼,“你表妹的怀里似乎抱着一个孩子。”
“那是只猫。”
“明明就是个孩子,瞧,孩子还在看着我们呢!一定是个男孩,我一看便知道。”
“我说了是猫。你别上刘华丽的当。”
刘华丽再次跑到了华联超市,她在那里大声呼唤你。
超市的大火刚刚被扑灭,人们开始陆续离开,突然听到刘华丽尖锐的叫声,人们又折返回来,聚集在她周围,几个维持秩序的警察也走了过来,把她押进了警车。
在车里,刘华丽问道:“表哥在你们那里吗?”
警察悲哀地看了刘华丽一眼,说:“我们带你去找表哥。你不许在这里闹事了。”
警笛响起,警车开走。
你和韩秋静躲在阴暗处,你发现阴影在移动,你看到阴影下凸起一个条状物,它一点点从地里冒出来。
你说:“看,那是不是电线杆。”
她嘴里依旧在念叨着李纲,抬头看你说的电线杆。她突然站起身,冲向那电线杆,一把抱住它,喊道:“找到你了!终于找到你了!”
“这电线杆你也认识?”
她从悲伤转为喜悦,说:“他就是李纲呀!”
你吓得一哆嗦,再仔细看她搂着的电线杆,怎么瞅也只是一根正从地下升起的电线杆。
她精神错乱地对电线杆说:“你别理他,他是个傻瓜,非说喜欢我,老跟在我屁股后面,烦死人了!李纲,你晓得的,我只爱你!只爱你一个!”
~~
在派出所里,刘华丽紧紧抱着梅花公子,两名警察正紧盯着她们。
一位警察问:“这个孩子是从哪里来的?你打算把他卖到哪里去?”
刘华丽答:“我要见我的表哥。”
“先交待问题,之后会让你见表哥。”
“我没什么可说的。我要回家。”说完,她抱着孩子朝门口走去。
提问的警察愤怒地猛拍桌子:“回来坐好,别他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刘华丽吓得站在原地哭了,这时她怀中的孩子却开口说:“放我下来。”
孩子从刘华丽的双手中挣脱出来,站在地上,瞪圆两眼盯着两个一时有些懵逼的警察。
梅花公子虽看似年幼,却身怀绝技,力大无穷,刀枪不入,实为地下精灵。
他轻易打翻两名警察,其中一人当场晕厥。
刘华丽见状欢呼。
他喊道:“快走!”
刘华丽点头,又摇头,指向锁住的门。
他挥起小拳头,门应声而倒,轰隆间,窗户震动。
他牵起刘华丽,逃出派出所,警察追赶,枪声响起,但他们已跑远,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飞快地跑到城郊。
刘华丽累得趴在地上,喘着粗气。过了一会儿,她缓过来一些,对梅花公子说:“你太棒了,我的孩子。”
他微笑着,自信地抱着胳膊,回答道:“姐姐,这没什么。”
~~
李纲被姑娘牵引着,不断地下沉。四周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他忍不住问道:“我们还要沉多久?”
姑娘干咳一声,然后回答:“不知道,也许很快就到了,也许永远也到不了,因为我也不知道这地到底有多深。”
李纲叹了口气说:“那我们聊一会儿吧。”
“嗯,你说吧。”
李纲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轻轻。”
“青草的青?”
“轻重的轻。”
“这名字有点怪。也够独特。那你姓什么?”
“不知道。”
“你从哪儿来,你的父母呢?”
“不知道,或许我是由天地所生。”
“这应该算是很厉害了。”
“你的眼睛看不见吗?”
“看不清楚,有些模糊。”
“是天生的吗?”
“是的。”
“你为什么选择我,为什么要带我钻地?”
“因为你跟着我,所以带你钻地。钻地不好吗?现在好了。我想我们可以永远地生活在一起,只有我们两个人。地底是个不错的选择。”
李纲心里有些自豪,又有些难过。他自豪的是女鬼最终接受了他,难过的是为什么非要下到地底,在地上不好吗?
终于,他们着陆了,落在了一堆碎石中,周围渐渐亮起来。
他怀疑地问:“这是地狱吗?”
她没听清,李纲重复了一遍,她才回答,这儿怎么会是地狱。你别乱讲。
李纲跟着姑娘进了一条暗道,两边的石壁闪烁着微微的蓝光,特别诡异。
他们走到地宫中心,那儿有个祭坛,两边燃着炭火,周围支起一排排火炬,火光熊熊,向两边延伸。李纲联想到古代土匪的巢穴,还有妖魔的大本营。
姑娘指指祭坛,“那上面宽敞,我们上那儿去休息休息吧。”
他警惕地问:“你不是要弄死我吧?”
她皮笑肉不笑,说:“我要想杀害你,就不领你到这儿来了。”
爬上大理石的祭坛,上面光滑冰冷。他们坐在上面。
她说:“你靠着我。”
他说:“不,你靠着我。”
她把头枕到他的肩上,“现在你是什么感觉?”
“奇怪的感觉。”
“讲讲看。”
“犹如在一个噩梦与美梦间徘徊。”
“你不想摸我一下吗?”
“不想。”
“为什么?”
“我怕。”
“怕什么?”
“怕你露出真面目。”
姑娘一阵神经质地笑:“我就是这样的,我没对你伪装。来吧。碰碰我,用你的手。”
李纲鼓起勇气,颤巍巍地伸手去摸了姑娘一下,摸了她的脸孔,又把手从她的领口伸进去。
他说:“刚才你是空虚的。”
姑娘笑着说:“你抱紧我。”
~~
韩秋静丰满的身躯紧紧拥抱着电线杆,随着它不断上升,已经升至半空中,使得你看不清她的面容。
她低头看着你,说道:“跟我们一同上去吧,别在那里发呆了!”
“你快下来,这根电线杆很异常,似乎它会一直生长至天际。秋静,你正处于危险之中。”
你注视着她逐渐升入天空,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才惊觉事态不妙。
你急忙奔出阴影,四处寻求帮助,遇到一名巡逻的警察,你告诉他:“出大事了。”
那位警察认识你,他带着嘲讽的语气说:“你尿裤子了吗,傻瓜?”
你向他喊道:“韩秋静被电线杆带走了!”
他大笑起来,说:“我没空陪你玩游戏。”
“警察大哥,请相信我,跟我来,就在那边,地上突然冒出一根电线杆,不停地向上生长,韩秋静说那是李纲,抱着它不放,结果,她被推上了天。”
韩秋静随一根电线杆不断上升,最终抵达了一堆云雾之中。当她踏上天宫的地砖时,她恢复了神智,明白并没找到李纲,她心中禁不住暗骂起自己。
同时,她环顾四周,发现这个地方被烟雾缭绕,朦胧中有着黯淡的光辉流淌。她开始凭借感觉慢慢向前走去。
巡警离开后,你感到十分失望。
你在花城的上街、中街和下街穿行,在电影院旁边向左拐,走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一直往里走,最后一个门牌,是一座四合院,那就是你的家。天井里的枣树直插星空,你站在下面抬头望,你惋惜韩秋静,心里猜想她是否已经待在了明月之中。
妈妈打开卧室的卷帘窗,向院子里咕哝:“你跑去哪儿了?已经快凌晨啦!”
你躺在床上,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地板上,枣树的影子映在上面。你仿佛看到韩秋静的身影出现在那里。你听到她的嗓音,她低声说:“李晓军,你来找找我,我好难受。”
你问她是因为难受还是后悔。
韩秋静说她不知道,她继续摸索着前进,四周云雾缭绕,偶有微光闪烁。你推开窗,看到她在你头顶一闪而过。你叫了一声,背后的穿衣镜中映出了她的身影。通过那面平整的穿衣镜,韩秋静在天宫之中,黑沉沉的雾霭在她周围飘动。
你走到镜子前,朝镜子中的她呼唤,一声比一声真切:“秋静,秋静,你快出来,到我这儿来啊!”
~~
在城郊的夜晚,梅花公子和刘华丽离开了大道,沿着坡地走向一片竹林。竹林里,轻风拂过,月光透过枝叶,洒落在蜿蜒的小径上。刘华丽好奇地问梅花公子这里是何处,梅花公子告诉她,这是他梦中的地方,今晚意外地找到了。这里宁静而雅致,前方还有一个水潭,里面游动着许多红鲤鱼。
穿过竹林,他们果然看到了一个被月光环绕的圆形水潭,宛如一朵盛开的银色花朵。水波中,红鲤鱼游动,如同火焰般闪耀。
刘华丽感叹道:“太美了,就像个洗澡盆。”
梅花公子对她这个比喻感到满意,说道:“我在梦里经常在这里沐浴,水温正好,鲤鱼还会为我搓背。”
刘华丽表示也想下去。
梅花公子有些尴尬地说:“你不要脱光……”
刘华丽看着局促不安的梅花公子,笑着说:“你是我的孩子,孩子在妈妈面前有什么需要遮掩的呢?等我下去了,你也快下来,这是妈妈的命令。”
她脱掉衣服,跳进水潭,她甩着大辫子,畅快地游动着。
水温宜人,恰到好处。
红鲤鱼们迅速围拢上来,在她的身体上摩擦。
接着她又对梅花公子嚷嚷:“快下来啊,和你梦中的一模一样。”
他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像一块石头坠下去,溅起绚烂的水花,和鱼儿们的跳跃组成一道美景。
他们玩得正开心,刘华丽的两只脚忽地被什么东西缠住凶猛地下拉,一瞬间,便把她拖下去。
在她沉入水底时,梅花公子也拼命潜泳下去。
她呛着水,看到一个黑影,然后慢慢地显现出来,变得越来越浓,刘华丽突然意识到,那是一个妖怪,是它把她拖下来的。
它现在又扑上来抓她,把她往更深处拖拽。
这时,水底出现了一个地洞,她想那下面就是地狱,她要被拖到那里去,马上就要死了。
但是梅花公子首先挡在那个地洞前面,那个洞就像深渊一样,他在深渊旁边游动绕圈,妖怪则拖着刘华丽,以为梅花公子是一条大鱼,抽出一只手去驱赶,梅花公子挥开它的手,对准妖怪的脸部奋力击出一拳。
妖怪的脸立刻被打肿了,惨叫着连连后退,但它并没有认输,它缓了缓,又扑向梅花公子。它的两只利爪伸向梅花公子,公子早有准备,迅速一闪身,一条腿准确地踹中它的下体,只听到一声脆响,它瘫软下去,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妖怪惊恐地抬头望着梅花公子问道:“兄弟,你是哪条道上的呀?”
~~
李纲和红裙姑娘在地宫的祭坛上接吻了。他吮吸着她的舌头,感觉那舌头时而虚幻,时而真实,但很快就融化在他的嘴里。
他们平躺在祭坛上,两边的火光变得有些发绿,好像一些水草在他们之间摇曳。
李纲问:“你还好吗?”
姑娘闭着眼睛,没有回答。李纲多次重复询问,她却一直保持沉默。
他将手指轻轻放在她的鼻下,静静地等待,试图感受她的呼吸。然而,他并未感觉到任何气息。李纲心想,或许她本就不需要呼吸,毕竟她是鬼怪,呼吸对于她来说或许并非必需。他意识到自己的试探可能是多余的,就像神仙无需进食一样,鬼怪也无需呼吸。
李纲在地宫中徘徊,试图找到出口。忽然,他发现祭坛上的姑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山羊。这只山羊有着灰白的毛皮,尖细的角,两只小眼睛血红血红地转着。
山羊开口问道:“你是谁?”
李纲揉了揉太阳穴,反问:“你又是谁?”
他绕到祭坛后面,山羊扭动身子,问道:“你在找什么?”
李纲没有回答,他在祭坛后的阴影中搜寻,但一无所获。最后,他问道:“那个红裙姑娘,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山羊机敏地从祭坛上跳下,李纲这才发现它竟然可以像人一样直立行走,前蹄像人的手一样长着五指。山羊奇怪地打量着李纲,仿佛要将他吞噬,那血红的目光让他感到心神不宁。最终,山羊发出笑声,褪去了皮毛,摘下了羊的面具,他看到那个鲜红的姑娘站在他对面。
他说道:“你真让人受不了!”
“你生气了吗?”
他回答:“有一点。但我现在更多的是饥饿。”
姑娘说:“这很简单。”
“我想吃肉,想吃羊肉。”
“好的。”
他们重新躺到祭坛上。她命令李纲闭上眼睛,深呼吸,放松全身。她说:“你的大脑里马上就会浮现出一只烤羊腿。”
他照做,咬到了一口烤羊腿,味道香脆可口,随即开始狼吞虎咽。
过了一些时间,她问:“吃饱了吗?”
他抹了抹嘴,睁开眼,回答:“你要是不说,我可以继续吃下去。”
她道:“已经够了。”
他注意到她的眼睛从模糊变得明亮,问道:“你能看清了吗?”
“没错,可以看清了。”
“是因为我吗?”
“是我给你吃了羊腿,我能看清你的吃相。”
“你这话什么意思?”
“其实你是在吃我,我是那羊腿的一部分。”
“你是羊吗?”
她眨了眨眼,回答道:“我的原型是羊,是由羊修炼成精的。”
他大笑起来,她也陪着他笑,两人笑得东倒西歪。
~~
你一拳砸碎了镜子,碎片伴随着破裂的声响滑落,手上染上血,后面是薄薄的板壁。空中韩秋静的声音尚在,影却没了。
你在衣柜里翻找,衣服散落一地。
韩秋静在空中哭泣着呼喊:“李纲啊李纲,我这么好的女孩你都不懂得珍惜,真的好过分!”
你钻进衣柜,蜷缩在衣柜里,回应韩秋静:“你不要难过,李纲不要你,我要你,我最喜欢你了,秋静!”
“你喜欢有什么用,你是个傻瓜,我是不会和一个傻瓜相爱的。李晓军,我明白你的心,但我实话必须告诉你,这话我也说了很多遍,咱俩只能做朋友,再往前,绝对不可能。”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投射到衣柜内,映得只穿裤衩的你瑟瑟发抖。
你一字一句地说:“没关系。只要我喜欢你就可以了。”
韩秋静哭得更厉害了。
月光中衣柜从狭窄变得宽敞,你可以挺直腰板了,当时你便发现,衣柜变成了幽暗的通道,你可以朝前走,韩秋静的哭声越来越真切,你判断哭声传来的方向,朝那个方向迈步,进而开始飞奔。
~~
韩秋静穿过黑暗的云层,她不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天上。
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回家。家的轮廓模糊不清,但她能感到,那四周有华联超市、安育巷、花城上街、中街、下街的影子。
她跑起来,以为快到家了,却进入了月宫。
周围金碧辉煌,但是出奇地冷,烛火中散发着寒气;一位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抱着一只兔子打瞌睡。
兔子率先看到了来客,从主人的怀中滑落,一蹿便到了韩秋静脚下。它嗅着她的高跟鞋,仿佛发现了什么美味,竟伸出舌头舔起来。
她蹲下身,用手去抚摸那只身上脏兮兮的兔子,“小宝贝,你是不是饿了?”
后来,她躺在广寒宫的一间卧室里,耳边传来嫦娥老太太的自言自语:“孩子,你烧得厉害啊。”
韩秋静看着嫦娥那皱巴巴的面容,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自己的疯。
“婆婆,我痛苦啊。”
“很正常。失恋谁不难受呢;想我当年……”嫦娥停了半晌,又说:“简直焦虑不安,甚至想自杀。”
“我爱李纲。爱是折磨人的东西。我讨厌李晓军,但他却一个劲地追我不放。我爱的人,爱我的人,谁伤谁悲,到后来都是一笔糊涂账。”她流下两颗硕大的泪珠,“爱是个复杂的东西!”
嫦娥唏嘘一阵,“睡吧,孩子,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来的。”
韩秋静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鼾声。
在梦里,她看到了李纲和红裙的姑娘。
她高高在上朝下观瞧,见两个人学着羊叫,在一块石台上嬉闹。
她朝他们吐口水,同时情不自禁地流泪。
口水和眼泪落到李纲和姑娘身上,但他们没有丝毫的反应。
后来,他们面对面地跪着,嘴挨着嘴,仿佛在接吻,又像在彼此做着深呼吸;须臾间,李纲和姑娘生出了毛发,成了两只类似山羊的怪物。
韩秋静哭得撕心裂肺,有一种如丧考妣的悲痛揪住了她。然而她的泣声越沉重,下面的李纲和姑娘变化的速度越快。
终于,两只完全的羊昂起了头,抬眼发现了上面的韩秋静。李纲变作的那只羊开始打量她。
韩秋静再度悲从中来,冲李纲大叫:“坏家伙!大流氓!”
回答她的是一串软软悠长的咩咩之声。
从李纲的角度看,他眼中的韩秋静全然是另一个人,一个披头散发形容枯槁的女子形象,其容颜模糊,他确定是因为过多皱纹的累积所导致。故而,她在他的视线里成了一个疯癫女,既疯癫,又有自杀的倾向。
同样,在韩秋静那儿李纲由人变作了羊,两个人看着的都是双方被曲解了的形象。
李纲对红裙姑娘说:“石壁上方几时开了个豁口,你见那口子里出现了一个疯女了吗?她盯着我们,很气恼的模样。”
“她莫不是要跳到我们这儿来呀。”
“那她会被摔死的。”
“我看她只是一个泡影。要落下来也只是多了一阵空虚罢了。”
韩秋静悲痛交加,愤怒地从豁口跃下。李纲目睹她急速坠落,身体在空中旋转,向他与红裙姑娘飞来。
祭坛在一声巨响中坍塌,李纲和姑娘在千钧一发之际跳下祭坛。
韩秋静的身躯重重摔在祭坛上,鲜血飞溅。
与此同时,黎明破晓,天色渐亮,韩秋静醒来——安育巷精神康复院的病人们又度过了一夜,他们似梦似幻的故事仍将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