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明月照宫墙（十一）
上一章：第十章 香囊
第十一章 翻旧账
宫墙月
赵佑岱想来真的饿坏了，等到我都停下筷子很久了，他还在慢条斯理地吃着。我端着一杯茶水看着他吃，他吃饭真是规矩，比我都还要秀气很多，和那些从小养在深闺的女子有得一比，大概赵佑岱永远都不会像草原人那样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吧？
我想起了舅舅，舅舅是个正宗的草原壮士，他吃饭时总是十分豪迈，和他一起吃饭都会觉得食欲增长不少。自从舅舅和爹定下那个约定之后，除了我和哥哥年幼时舅舅来上京看望过我们之外，其实多数时候，是我们去草原看望舅舅。舅舅并不喜欢上京的生活，就算他很难得来上京，但他还是大喇喇地吐着并不是标准的汉话，对着我娘抱怨：“真不知道上京有什么好的，既没有宽阔的草原，也没有肥美的羊肉。还有，他们这里的人吃饭真是秀气极了，一点也没有我们草原人的豪迈。”说罢，舅舅还会用举起自己健壮的胳膊，“还有，你瞧沈渊那个瘦猴样！我一拳就把他给打倒了！”他又扬了扬自己的胳膊，脸上带着些骄傲的神色。
娘亲通常冷嗤一声：“他是没你那么壮，但是脑子好使。”舅舅脸一红，这又踩到他的痛脚了，他一直为父亲用计谋赢了他而不忿。他只好一手把我抱起，一边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娘亲：“真是有了夫君忘了哥，瞧瞧你跟沈渊学了些什么，说话牙尖嘴利的！还是我的明月可爱！”舅舅说罢就把我举到他的脖子上，把我托到院子里到处玩。在舅舅的肩膀上看到的天空总是特别广阔，我的目光好像穿过了那高高的屋檐，一直望见了那牛羊遍地的草原。
舅舅要来上京时，父亲都会提前叫人宰杀好肥羊，再准备上几十坛美酒。他虽然不喜欢那些吃食，但是舅舅喜欢。我看出来了，虽然舅舅总是嘴上嫌弃父亲，但是来上京时都会为有寒疾的父亲带上等的羊毛毡子。而父亲呢，他从来没有抱怨过舅舅对他的嫌弃，只是为舅舅准备好吃食，让他尽量吃好喝好。
而我们去草原时，日子就美了很多了。我们在草地上围着篝火吃羊肉，还喝着带有一些腥味的奶茶和奶豆腐。而吃肉时，舅舅总是会选一块最嫩的肋排递给我，笑哈哈地说：“明月，吃肉！”说着就拿着羊肉大口吃起来，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大口地啃着羊肉。焦香又鲜嫩的羊肉吃到嘴里时，有一股很奇妙的滋味，这是在上京尝不到的。
吃完之后，我躺在羊毛毡上看星星，而舅舅他们就开始围着篝火跳舞了。那时候的日子真是悠闲啊！
“啪”的一声，我回过思绪来，原来赵佑岱已经吃完了。我还有些发愣，居然问了一句：“赵佑岱，你去过草原吗？”他似乎没有想到我会直呼他的名字，更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他惊讶了一下，招呼在旁边伺候的冬雪，让她收拾桌子。然后他喝了一口茶，悠悠地说：“自然是去过的。”我有些不可置信地问他：“你也去过，我还以为你跟……”跟那些养在深闺的姑娘一样呢，但是这句话我没说出口。
他凉凉地看了我一眼，又出声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少年时我曾与太傅去草原游历，也见识过草原的风土人情。”我倒是来了兴趣，盯着他的脸问道：“怎么样，你是不是也觉得草原很不错？比上京好很多吧？”
他憋出一句话：“人倒是极其淳朴善良，就是羊肉太膻。”提到羊肉，他的脸色瞬间难看了不少，似乎已经闻到了羊肉那股让人又爱又恨的味道。
“那是你不识货，羊肉烤着吃可香了。”我出声反驳他。
“唉，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我是万万接受不了那羊肉的味道。”他的眉头紧紧皱着。
“对了，你说草原人淳朴善良，从哪里看出来的？”听到他这么夸草原人，我的心里倒是很高兴。
“我去草原那次，不小心掉入河里，被一位路过的姑娘所救。”
“你怎么那么多救命恩人？”我有些薄怒地开口，赵佑岱真是桃花运旺，救他的人全都是女子。
他没有答话，只是仔仔细细地盯着我，想从我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来，他又出现了那天问了我是否想起来时的神色，这次他的眼里带着深深的伤痛。
我心里一惊，想追问他时，他看向一边，又噙着笑开口：“唔，我想是命里犯桃花吧！”
“那你干嘛不把你的救命恩人全部娶进宫来？东宫那么大，装几个人倒是不成问题的。”我的语气里又带上了酸味。
“救命之恩与男女之情并不一样，我才不做那样的傻事。”
我想问赵佑岱，那么你又为什么要接受皇帝的赐婚呢？我们本来也没有男女之爱。但是我什么也没有问出来，我想我对赵佑岱到底是有一些不同的，我喜欢跟他待在一起，喜欢看他那一副平静又温和的面容。但这是他所说的男女之情吗？我并不清楚。而且，赵佑岱对我跟对其他人又有什么不同呢？我一无所知。也许他是看我一个人待在这偌大的宫里很是无聊，所以来陪我打发时间，但是这又与男女之情有关吗？更何况，我还是沈家的女儿。
我的心思一下子又飘忽起来了，像踩在云上一样，让我时刻觉得有狠狠坠下的危险。
他看我又在发呆了，用手在我的眼前晃了几下：“你怎么老是发呆？陪我出去走走吧。”
我点点头，起身跟着赵佑岱往院子里走去。
刚刚走出门，就听见了秋月和阿清的笑声，她们这个时候才回来，想必都为见到了自己喜欢的人而高兴。
“送你的那只兔子怎么样了？”赵佑岱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挺好的，阿清她们养着呢。”我老老实实地回答，其实那日把兔子交给她们之后，我就没有去看过了。
“那日我问了喜不喜欢兔子，你说喜欢，但却一直都没有去瞧过它。”赵佑岱的声音里带了一点难过，他应该是去问过宫女们了。
“我其实不喜欢兔子，但是你送给我了，我总不能让你抱回去吧。”我的声音有一些低沉，不知道这样会不会惹怒他。
“在我面前，如果你真的不喜欢，就不必强说喜欢。”赵佑岱用手扶住我的肩膀，真诚地说道。
“我不希望你在我身边时过得不快活。”他又补充了一句。
赵佑岱不会明白的，嫁到宫里就是一件让我不快活的事情。并不是每一个女子都向往着宫里的荣华富贵，总有些女子更看重其他的东西。
但是他的话还是真真切切地让我觉得很难过，这宫里人人都教我负心违愿，我学到最多的事情就是面带喜色地接受赏赐，即便我并不愿意接受，可是赵佑岱却让我不必强颜欢笑。
我伸手抱住赵佑岱，他身上的梨花香溜进鼻子时，我的眼睛里起了一层水雾。他似乎也愣住了，没想到我会这么做。他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但是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也回抱住我，用了点力把我圈在怀里，赵佑岱身上的温度也透过轻薄的春衫传到我身上。
我听见自己带着哭音开口：“你不知道，我过得一点儿也不快活，这宫里的规矩那么多。还有皇后，她送我的玉镯，我一点儿不喜欢。但是我还是得戴着，因为我要小心翼翼哄着她，你说我怎么会快活。”
他用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像是安抚小孩子那样，他轻轻地开口：“月儿乖，我不会让任何人刁难你。哪怕是皇后也不能。”
赵佑岱对皇后一直毕恭毕敬，他从未对皇后反驳过半句。但是他对皇后也并不亲近，除了必须要向皇后请安外，他从来不会去凤仪殿。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哪怕是回到丞相府，我也不会向父亲和娘亲哭诉这些。他们已经觉得对我十分亏欠了，我又能会加深他们的愧疚呢？但是赵佑岱却对我说出这些话，除了哥哥，也许再也不会有人会对我这样说了。哪怕他只是出于安慰我的目的，我还是觉得很感动。
为了化解这有些暧昧的场面，我只好收好哭腔，强装着戏谑开口，“殿下，这可是你说的！以后送我东西前，都要问过我。还有，以后皇后罚我，你得拦住她。”
赵佑岱把我缓缓放开，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我赶紧把眼睛挪开，不能让赵佑岱又看透了我。过了一会儿，等到夜风把我们之间的暧昧不清全都吹散之后，赵佑岱闷闷地开口：“走吧，太子妃，带我去转转这个院子。”太子妃，这个并不代表什么意义的词，却让我觉得我们之前靠得太近的心瞬间回到了安全距离。也罢，这样最好。
我们并肩走着，今晚的风很是轻柔，天上也有明亮的星子，本来是一个美丽的夜晚。但是赵佑岱一句话也不讲，我也不好开口，他的身上又开始溢出寒意，那个温暖的赵佑岱又不复存在了。
没过一会儿，季安走过来问他是否要回宫了，赵佑岱冷冷地说了一句：“回宫。”将我送到院子里后，对我说了一句早些休息，就带着季安回宫了。
我并未说什么，只是慢慢走回宫里，准备早些休息，明天又是给皇后请安的日子。
不知道是因为思虑过多，还是因为又要给皇后请安了，我睡得并不是很安稳。天明时分，不用阿清叫，我已经从床上坐起，叫她们过来为我梳妆。
还是依照以往的惯例，收拾好了之后，我带着夏荷和冬雪去给皇后请安。
大抵是这次来得很早，凤仪殿的大殿里除了皇后和在她身边侍候的翠娘外，并没有其他人。
和以往不同，皇后今天并没有像以往一样对我十分亲热，不知道因为是这里并没有其他妃子的缘故，还是因为我又惹恼了她。
给她请安之后，她只是叫我起来，并未赐座，我也只好低眉顺眼地站着。不知过了多久，皇后冷淡的声音终于响起了，她先是将《女戒》说了一通，然后又举了好些妃嫔狐媚惑主的例子。我终于听明白了，她是在指责我那天出言帮助武昭仪逃过一劫。我原本以为这件事早已翻篇了，但是没想到皇后没有当时责罚我，而是过了这么些日子才来翻旧账。我一边想今天也许回去又得把《女戒》抄十遍以上，上次因为我穿着过于浓艳，她让我抄了五遍。这次我搅黄了她的好事，想必不止五遍那么简单。而皇后也终于开始切入主题了，她带着怒意问我：“太子妃，你可知错？”我回答：“嘉珞不知。”
她用手指着我，我站得离她那么远，我都能感受到她的怒气。“武昭仪怠慢本宫，本宫本要让她长长记性，你却巧言助她躲过。这么些天，本宫一直等你自己来认错，你却不以为意。这就是沈丞相教出来来的好女儿吗？不辨黑白，不知礼数，真是丢了沈家的脸。”
我一下子抬起头来盯着她，我没想到她会用这样恶毒的言辞来羞辱我，还羞辱了父亲。我很想冲上前去给皇后一个巴掌，并且扯着她的头发问她：“你嫉恨武昭仪深得皇上喜爱，就想方设法算计惩罚她，这样难道不丢顾家的脸？你有什么资格坐在后宫之主的位置上？”
但是我还是忍住了，我的指甲已经深深地嵌进了肉里，但是愤怒让我感觉不到一丝疼痛。我知道自己必须认错，，皇后是后宫之主，就算我并没有错，但是她说我有错，我就是有错。
我想起赵佑岱昨天晚上给我说的话，眼睛一下子变得又酸又涩，昨天晚上他才告诉我哪怕皇后也不能刁难我，可是今天我被皇后羞辱时，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帮我。
我准备强迫自己认错时，赵佑岱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儿臣的太子妃不知道犯了什么大错，竟然让皇后辱骂起儿臣的岳丈来了。沈嘉珞早已于三月前嫁入东宫，都是儿臣在管教。要说丢脸，也是丢了儿臣的脸，和沈家毫不沾边。如果要责罚，那就请皇后娘娘将儿臣一并责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