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
比起幸福,我更常想象死亡。
不是说我渴望它,而是它像一条缠在脚踝上的影子,总在我走得最慢的时候追上来。幸福很轻,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而死亡不同,它厚重,带着冰凉的触感,像冬夜里压下来的天花板。
我常常觉得自己早已站在尽头,只是还没被推下去。街上有行人走过,灯一盏盏亮起,我却好像置身在一处空旷的剧场,所有的光都落不到我身上,呼吸是空的,身体是空的,思绪也是空的。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却不确信那真的是心跳,还是某种即将熄灭的余音。
人说幸福要去抓,可幸福并不等着你,它来得突兀,去得悄然,而虚无却恒久不变,它常坐在角落里,在你眨眼之间悄悄扩散,像水渗进沙子,一点点把你填满。
我时常在这样的时刻感到轻飘,好像自己正从身体里剥离出去,看着那个与我相似的影子还在生活,做着我常做的那些事。
可那已经不是我了。
死亡有时不像终点,倒更像归宿,就像一场很漫长的散步,终于回到家,把所有疲惫卸下来,没有责任,没有等待,没有言语,没有要被谁理解的欲望,只有沉默,只有安静,和慢慢的彻底的黑暗。
黑暗并不可怕,黑暗里没有质问,没有失望,没有多余的欲言又止。
我想,虚无比幸福更诚实,幸福会骗人,它让你以为自己抓到了,可很快就碎裂,像泡沫在指缝间消失,虚无却不会,它冷冷地等在那里,你什么时候愿意,它都接得住你。
有时我会幻想自己的离开,不是轰轰烈烈的场景,而是非常小的,极其微弱的消失,如同雪落松枝,不被谁注意,第二天就化了,像风吹散了灰烬,飘去哪里都无关紧要,像河流没声息地并入更大的水,没痕迹,没回响。
我想要那样的消散,不必留下遗言,也不必有人记得,存在过的痕迹会被雨水一点点冲刷掉,像字迹褪去,像影子散开,到最后,谁也不必费心想起。
有时候我觉得,幸福也许就是死亡之前的短暂幻觉,是光打在尘埃上的那一瞬闪烁,是夜里微风吹动窗帘的轻响,是陌生人眼神里的温柔。
它们细小到无法攥住,却足够让我在彻底虚无到来前,稍微有点舍不得,但舍不得也没什么用,虚无最终还是会来,它慢慢接管我,像雾一样渗透,像潮水一样吞没。
我常感觉自己正缓缓沉到某个看不见的深处,没有尽头,没有底,坠落得很慢,但我知道,没有人会伸手拉我,也许这就是生命的常态吧——每个人都在往下坠落,只是有人坠得快,有人坠得慢,而所谓“幸福”,只是坠落过程里偶尔碰到的一点微光,让人误以为自己能停住。
可终点还是黑暗,没有声音,没有形状,只有彻底的静。
于是我慢慢觉得,也许这就是最温柔的安排,人来过,走过,最终归于无声无息。草木枯萎,大海干涸,群山崩塌,一切都走向虚无,连记忆本身,最后也会像尘埃那样散开,被风吹走,不留一丝存在的证明。
我不再恐惧,因为比起不断追逐的幸福,我似乎更相信虚无的怀抱。它不会欺骗我,不会抛弃我,也不会忽冷忽热,它始终在,安静等候。
当那一刻来临,我希望自己是悄然消散的,就像一粒灰,轻轻地落,轻轻地被风带走,没有重量,没有形状,没有被铭记的必要。
我知道,终有一天,我会彻底融入虚无,像从未在世间走过,而这,反而让我感到一种奇怪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