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雨荷花满院香（完结章 钱塘江大潮）

在余锦荣赶考的那段时间，张家和朱氏已经安排好了去临安府看浙江潮的行程。中间虽然有张澄安生病一事，但是张澄安并不愿意因为自己内心想不明白的事影响家里人出游。她自己也很想去临安府看一看，毕竟平日里总在县城里，见到的人、事、物总是没有什么变化，只能通过旁人的游记领略一二，如果能够自己亲眼看到游记里所写的景象，那该是多么愉快的事。

自从对着余锦荣发了一场脾气之后，张澄安似乎没有那么别扭了，不会一想起余锦荣就觉得心里不情愿，也不会刻意避着余锦荣，该说笑的时候看起来也很自然。但是余锦荣能感觉到，张澄安不像之前那样无所顾忌地亲近他了。余锦荣觉得自己真是贪心不足，原本一直期待着张澄安能够开窍，但当她真的意识到了她对他是男女之间的感情，他又怀念起两人亲密无间的时光。

路上的几日天气都很好，虽然正午时分太阳很猛烈，但是早晚的风凉爽宜人，赶路也不算一件非常难熬的事。

自八月十五以来，很多人从周边来到临安府，他们跟张、余两家一样，是来观潮的。城里本就繁华，有了观潮的盛事，小摊小贩们各显神通，酒楼茶肆也专门推出观潮套餐，便显得更加热闹非凡。

好在朱氏早早遣人订好了旅舍，不至于到了临安府之后因为游人众多而陷入无处居住的窘境。

“瞧这车如流水马如龙的样子，人潮不比江潮差呀。”朱氏看着大街上摩肩接踵的人流，笑着说道。

张澄安被周围的气氛感染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活泼起来，前几日的消沉一扫而空：“听说临安府的人从八月十五开始就天天出城去看大潮，我们到的时间很巧，正好是八月十八！”她看到不远处有个摊贩在卖糖炒栗子，不等家里人说话便像一条灵活的小鱼一样游过人群，挤到糖炒栗子面前去了。

等竺氏付了钱，看着张澄安一边烫得呼哧呼哧一边还勇敢得剥着栗子壳，感到一阵糟心，说：“就你这撒手没的样子，我就该找根绳拴到你的腰上，不然真担心看潮水的时候一不留神你就被潮水卷走了。”

朱氏赶紧止住竺氏的话头：“快把刚才说的话‘呸’掉，好好地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做什么。”

张澄安又变成了没心没肺的小姑娘，把剥好的栗子送一颗到母亲嘴里，又送一颗到朱氏嘴里，最后一颗放进自己嘴里：“这栗子炒得不错，糖里加了桂花的。”因为吃到了好吃的，眼睛笑得弯弯的，整个人都像桂花蜜一样甜丝丝。

第二天一早，出城观潮的人络绎不绝。

张澄安和余锦荣站在岸边专门为观海潮搭建起来的台子上，看着那一线白练从天边滚滚而来。轰隆声隐隐约约响起，好像惊雷落在耳边，紧接着就看到潮水一叠接着一叠往上加，没一会儿便呈现出万仞孤城的气势来。飞溅的水花打湿了躲避不及的人群，引起众人连声的惊叹。

浙江亭里，接受检阅的水师已经整装待发，他们分成两队互相攻击，大小船只时而合时而分，炮火与潮水震天响，人声和兵戈声都被潮声淹没了。突然水雷炸起巨大浪花，烟雾弥漫，岸上的人们什么都看不见了，等浪花稍平、烟雾渐散，水面上已经没有水师的战舰，只有几块甲板被浪花卷走，再也看不到。

最后出场的是吴越之地最熟谙水性的“弄潮儿”。他们是吴越之地的大族中选拔出来的，每年八月十八浙江潮最壮观的日子，各家族的弄潮儿要在众人面前比拼一番。好比端午节的龙舟竞速，身为吴越的男儿，怎么可以在水上功夫面前认输？

弄潮儿们披散着头发，身上纹了各种狰狞的兽，打扮成百越先民的模样。岸上看不清纹身的图样，也许是先民的图腾。他们手里举着大大的旗子，在滔滔江水中上下翻腾，做出各种令人惊吓到忍不住为他们提心吊胆、只有紧紧捂着嘴才能不把“小心！”叫出声的动作。最让人深深叹服的是，等到一连串惊险动作做完，他们手里的旗子仍然迎风招展，竟然一点都没有被水打湿。

等到弄潮儿比拼结束，动作最惊险、旗子最干燥的勇士将获得王公贵族的奖赏。欢呼声一阵一阵从王公贵族聚集的位置扩散开来，江边的气氛一阵一阵高涨。

就在这样的喧闹中，余锦荣紧紧盯着翻涌不息的钱塘江，突然想明白了自己接下来应该走的路。江水自西向东，浩浩汤汤奔涌入海，潮水却反其道而行之，顶着江水的压力往里倒灌。这宏伟壮观的浙江潮，可不就是在这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义无反顾、孤注一掷中形成的吗？先民们傍水而居，既依赖着水给予的生存机会，又用尽一切办法适应水、驯服水。父亲落水病逝是余锦荣内心永远的伤，但是今天他选择正视这汹涌的江水。人们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身体里流淌着的先祖的热血，就像养尊处优的世家大族里仍旧能够选拔出勇立潮头的弄潮儿。余锦荣心想，他也应该成为弄潮儿，勇敢地站到朝堂的潮头去，照管一方百姓，为北伐积蓄力量。潮水涌进大江的时候一定没有想过它会成为人们眼里的盛景吧。

张澄安的耳朵里仍然充斥着大潮带来的轰鸣声。她还沉浸在自然与人力的伟大中，仿佛灵魂高高飘荡在这片天地里，从浩渺的宇宙俯瞰下来，看着定定望着江水的余锦荣以及不知道什么时候望着余锦荣侧脸的她自己。

造化的神秀在今日体会得淋漓尽致，张澄安只觉得天地广大而人生渺小短暂到不可思议。在这样的细思量中，她突然解开了心中的结。她害怕承认了喜欢余锦荣之后自己会变得不像自己，她害怕因为男女之情带来的患得患失，她害怕自己会眼里心里都是余锦荣、渐渐忘记给自己留一个位置。她害怕如今的深情不能长久，如果总有一天彩云会散，那么她宁可从未拥有；她害怕多情之后是无情，爱到深处便成恨，如果余锦荣变了心，他们落到相看两厌的地步，那么她不知道丢了心的自己还能不能找回自己的生活。但是现在，她不再害怕了。这些未发生的事在宇宙之间太渺小，而她的一生又太短暂，如果为了这些不一定会发生的渺小的事，给原本就短暂的一生留下遗憾，那该是多么难过的决定。哪怕最后走到穷途末路，哪怕她爱上了余锦荣而余锦荣最后不再爱她，这也不会是世界的终点。天地辽阔，这天地间除了男女之间的爱恨情仇还有许多值得做的事。爱不是牺牲，而是成为更好的自己。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拿得起放得下”，但她觉得应该从今天起，落子无悔，愿赌服输。

想到这里，张澄安趁着没人注意，偷偷在余锦荣侧脸上啾了一下。做完坏事正准备溜走，却不想余锦荣正好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把她捉个正着。

他对上她带着笑意的眼，不自觉地也跟着笑起来。

注：钱塘江大潮细节参考周密的《观潮》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