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里的梦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加书香澜梦175期主题“春天里____”】

不过三月末，吹在脸上的风已经被阳光烘烤出几分热乎乎的味道，催人脱厚衣。

出门时，江美穿了羊毛外套，在家里觉得正好，又想着春捂秋冻，从过了四十岁生日，明显觉出身体开始走下坡路了，换季时总格外留意怕伤风感冒，结果，才走出菜市场，就已经热出一头汗。

无奈两只手都占满了，菠菜、豆腐、鸡蛋、排骨，还有一条开膛破肚还依旧摆尾巴的黑鱼，哪里有手拿衣服呢？只能三步并两步往老宅走。

老宅还是八十年代建的旧瓦房，一排三间，前几年，通了燃气取暖，沿大门的两间小平房，左手边是储藏室，右边是厨房，三年前，母亲瘫痪后，就换了早年的红砖地，铺上水泥，方便轮椅进出。

江美进门时，老母亲正歪在轮椅里垂头晒太阳，盖着薄毯，随着门轴的吱嘎声抬起头，眼珠虚虚地，转了两圈才落到她脸上，叹了口气，埋怨道，早不来，晚不来，偏这时候来。

去年十月才换的周保姆听到声音，赶紧从厨房走出来打了招呼，很有眼色地接走江美手里的菜。

江美有点茫然，抬腕看看手表，十点半，刚好开始做午饭的点，想着周末休息，来陪陪母亲，给她炖个爱喝的排骨黑鱼汤，早上掐着点出的门。

母亲皱起眉头，“这刚做了个好梦，阿丽回来了，笑得跟朵花似的，搂着我不撒手，热乎乎的胳膊搭在脖颈子上，结果，你就来了。”

阿丽，是江美的双胞胎妹妹。多年前到北京读大学，就定居北京了，成了正儿八经的首都人。三年能回来两次，东西倒买得勤，尤其现在都在网上购物，隔三岔五，就邮点好吃好喝的来。

江美心里不以为然，下意识撇撇嘴，母亲这回倒眼尖，追问，“我说阿丽，你倒是撇什么嘴呢？看看你不服气的这样子，打小就爱犟嘴，老大不小还这样。”

“我撇嘴了吗？”江美不承认，小声嘟囔，“挑我毛病的时候，眼睛就灵光。”

母亲悻悻地磨过轮椅，背朝门口，一副不爱搭理的姿态。

江美脱了外套搭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还是满心燥热，她哽在心里头的，还有一句话，远的香近的臭，阿丽除了负担保姆费，日常就医、拿药、换保姆，都是江美的，偏偏什么都没做的倒成了个香饽饽，可真要计较这个，也挺没意思，难道离得近不靠边，倒要千里之外的来照应？

恰好，周保姆从厨房探头来问，黑鱼和排骨怎么做，江美进了厨房，说，“我来炖汤，你做其他的。”

厨房不大，周保姆又健谈，说着说着，又绕到阿丽身上。

“江老师，你和你妹妹双胞胎呀！小时候照片一模一样，外人压根看不出谁是哪一个，走上街，老多人要回头看的吧，倒是长大以后就看出区别喽……”

周保姆没见过江丽，客厅挂着的相框里，有姐妹俩从小到大的照片。

所谓的区别，最初不过是衣着打扮的不同，这里才流行大波浪，北京姑娘都拉直板了，后来，就真是不一样了，现在谁都不会混淆两人——

阿丽，知名服装设计师，是美容院、瑜伽馆的高级会员，脸上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江美不过是位平庸的中学老师，身材微胖，有几缕白发。

阿丽一开口便是从容又轻捷的普通话。逢年过节回家一趟，总是妆容得体、衣着讲究，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人，和守在老家，一身烟火气的江美并肩拍照，任谁都能一眼看出两人截然不同的人生。

可这巨大的差距，算是母亲亲手炮制的吗？

阿丽小学成绩还行，不过她不爱吃苦，所有背诵的课目都不咋地，母亲做主让她学画画，作为艺术生参加高考。

但高考前，母亲却和江美商量，让她有几门文化课，和阿丽互换考场，“阿丽的艺考都没问题，就卡在文化课上，你妹妹性子毛躁，这回要考不过，复读更没戏，你底子好，复读一年明年再考，肯定能上更好的学校。”

母亲目光殷切，妹妹的一脸求恳，父亲也满脸期待，江美下意识就点了头。

那年阿丽考到北京服装学院，亲朋好友欢聚一堂给她庆祝，他们很善良，没把双胞胎拿来比较，但，江美其实好希望有个人问问，为什么她平时成绩那么好，这次却考砸了。

更糟的是，第二年她依旧考砸了，考试的前一天，上吐下泻拉肚子，最后只考上本地大专。

江美压抑着心里翻涌的酸涩，搅了搅已经熬出奶白色的鱼汤，忽然很想问问，母亲有没有哪怕一次后悔过，后悔让她和阿丽互换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