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德】好去到人间17
京都和江户的战事陷入了胶着的状态,君岛的卓越谋略使得江户陷入了被动状态,平等院不得已召集了自己的心腹们开了一场小会,以应对如今的形式。平等院敲着桌子,对着种岛等人说:“最近的战事,你们都是怎么打算的?”
大曲皱了皱眉:“硬要打的话,倒也不是赢不下来,就是看您怎么打算了……”渡边不赞同的摇摇头:“战乱才刚平息没几年,百姓们还是要休养生息,硬要打仗的话,您的名声可就不好听了。”越知默默抬头补上一句:“御三卿,御三家还有些人不安分呢,一直想要盯着您的位置……”
“照你们而言,这仗似乎已经没有打的必要了,”平等院直接下了结论,“难道要一直僵持在这里看谁先低头么?”“其实……”种岛欲言又止,平等院不耐烦的冲他示意了一下:“你有话就说,不要吞吞吐吐的。”“那我说了,您可不能生气。”种岛笑嘻嘻的提了要求,平等院微微额首算是答应了。“我是从奏多那里听来的……”种岛一边看着平等院的脸色一边说,果不其然看见自己提到入江的时候平等院的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
“您答应过不生气的啊。”种岛把自己的坐垫往后移了几分,远离了平等院的桌子,越知也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一点,“说!”平等院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这个字,入江那次的事情一直像一根刺一样扎在自己心里。“我听奏多说,京都想要和谈,君岛似乎也有和谈的打算,您要是信得过我,请让我去京都和君岛育斗谈一谈吧。”种岛终于不再嬉皮笑脸,认真的向平等院阐述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平等院没有说话,种岛也知道,这毕竟不是一时之间就能做出的决定,大曲朝他皱了皱眉:“君岛育斗……你小心在他手上吃亏。”种岛满不在乎的笑笑:“吃亏是福嘛。”
几天后,平等院同意了种岛的请求,种岛带着一小队人马,骑着快马一路离开了。他脚程很快,半个月左右,就到了京都,君岛也很快就答应了会客的请求。他们选择在京都的一家茶座会面,京都人精通此道,于是,茶座常常是人们选择会面的最佳场所。
种岛把玩着手上的杯子,果然是京都风雅之地,连茶具做得都要比江户精美许多,入江孤身一人嫁到他家,很多东西都被迫留在大奥里销毁,自己在大奥城里送他的那套茶具被烧毁的一干二净,他想着什么时候可以补偿他一套,结果一直都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精美的,这家的杯子的确好看,到时候就可以带一套回去送给入江也说不定……
“啊呀,种岛大人,真是许久不见了……”君岛穿着宽大的朝服一手掀起门帘,朝种岛打了个招呼,“许久不见了。”种岛没有起身,坐在坐垫上微微欠身还了一个礼。君岛也不介意,径直坐在了种岛的对面,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来递给种岛:“这是商议过的和谈书,种岛大人看看是否和您的心意啊?”
种岛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看这份和谈书,书信的确是正式的,就差天皇盖章了,上面的条件可以说是相当丰厚,加了俸禄,又拓宽了领地,简直比第一次还要优厚,种岛简直不敢相信这世上居然还有这种好事,于是他翻来覆去检查了还几遍,确认无误后,才抬起头对着君岛试探性的说:“既然和谈之意如此诚恳,那天皇陛下的好意,在下就代替将军大人谢过了?”
“不过,”君岛拖长了声调,来了个转折,种岛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在下,还有个小小的不情之请,”他凑近种岛,微笑着开口,“还请种岛大人回去告诉将军大人,请将远野君嫁来京都吧”
“做什么梦呢……”中岛冷笑一声回应,“您想随意修改这份和谈书吗?要知道,这京都,可不是您一个人的京都啊。”“在下只是随口一说,您有何必这么生气呢,”君岛笑着将身体坐正,“不过,有一件事,不如现在就说给您听吧,想必江户路途遥远,还没有那么快传到呢,”君岛笑了一声,“您知道吗,天皇大人龙体欠安了,恐怕不久以后,小太子就要登基了吧……”
“小太子还不到十岁,怎么可能?”种岛吃了一惊,他倒是不担心君岛会不会说谎,因为他知道作为一个好的谈判官,是绝对不会在这方面说谎的,他只是惊讶于这个消息本身,“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少主登基,不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么,只不过就是多一些辅政大臣罢了,说来,”君岛把玩着手中小小的茶杯,“种岛大人,您还欠在下一句升职的恭贺呢。”“呵,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种岛咬牙切齿的说,君岛话里威胁的含义不言而喻,更何况谁人不知现在君岛的势力遍布京都,会不会做出毁约开战的之事呢。
“现在,形势转换了,种岛大人,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我的请求呢?毕竟,这江户,可也不是将军大人一人的江户呢。”君岛眯起眼睛,“他可是个奥官,您确定要娶他做正室夫人吗?”种岛垂下眼睛,看着桌上的纹理说道,“奥官又有什么关系呢,毕竟,也有您的先例了不是吗,说起来,在下还得向您请教如何从大奥里骗一个奥官出来成婚呢。”君岛倒是不在乎,抿了一小口茶水说道。
“如果他不愿意,您也就不必指望了,”种岛抬头看着君岛,“笃京他,可不一定会乐意啊。”“他会愿意的。”君岛毫不留情的打断了种岛的话,“要知道,我比您更了解他,不是吗?”种岛哼笑一声,没有说话了。“别摆出这幅表情来,种岛大人,”君岛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茶,起身说道:“‘和亲’一事,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何必介怀呢?”种岛没有说话,直至君岛走出了房间好一会儿,才转头看着窗外昏暗的天空伸了个懒腰:“啊呀,京都要变天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远野并没有拒绝,反而相当爽快的答应了这件事,为此,不光是种岛,连平等院都和他长谈了一次,谁也没能动摇这位曾经野心勃勃的御年寄的想法,出乎远野意料的是,连德川都邀请了他,前往御殿详谈。“尽管这话由我作为京都人而言说出口的确不太好听,但是,远野大人,京都,当真不是一个好地方,请你在出嫁之前,三思后行。”德川将手中的茶杯递给远野,自几个月前,他在午歇之后再也没有踏足过中奥半步,大奥寂寞,他没有什么消遣,就连亲手泡茶都成了一件快乐的事。
远野低头接过德川递来的茶杯,道谢后浅浅抿了一口:“在下已经下定了决心了,”他抬头看着德川,“在进大奥之前,也有不少人劝我,大奥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让我三思而后行,可是您看,”他轻轻展了一下衣裳,“我现在,不是依旧过得很好么?”“大奥和京都,毕竟不一样……”德川还想劝说,却被远野打断了“没什么不一样的,我会把它们变得令我快乐。”“既然你都下定了决心,我再劝说似乎就显得可笑了。”德川笑了一下,把面前的茶点推向远野,“请你品尝一下京都的手艺吧。”“所以御台大人,您就不必多费口舌了。”远野毫不客气的拈起一块小小的茶点塞进了嘴里。
远野离开大奥的那天下着大雨,其实这对于出嫁之人而言,显得有些不太吉利,但是时间紧迫,远野必须要启程了。德川特意到了御铃廊下,看着远野坐上软轿,这回可不是出门参拜,还有归期,这一次,大概永远也见不到面了,德川轻轻点头致意“远野大人,万事顺心。”远野笑了一下,拉上了轿门。
德川在回到御殿的路上停住了脚步,看着庭院里被雨不停打着的花朵,笑了一声,对阿樱说道:“阿樱,你看,我就和那朵花一样,种下花的人并不爱惜,外面的花瓣也纷纷离开了,这朵花,又有多久能活呢?”
远野离开大奥后,先是成为了种岛家的养子,再以种岛家儿子的身份被京都的鹰司家收养,鹰司家的家主和夫人和幕府关系很好,历任有好几位御台所都是出身于鹰司家,平等院多方考虑后,让远野以鹰司家的名义出嫁。这对老夫妻年纪大了,没有后人,只能从分家过继了孩子抚养,远野此去,将会成为这对年过半百的老夫妻第一个长大成人,顺利出嫁的孩子。
民间总是流传“高门嫁女,低门娶妇”,然而在京都贵族们可不吃这一套,他们更在乎血统或是所谓的“门当户对”,平等院在远野答应下这门婚事的时候就为他安排好了一切,鹰司家是五摄家之一,虽然势力略有减退,但是名声不减,君岛家虽然现在在君岛育斗的一手经营之下势力不逊色于任何一个家族,但就名声而言,终究还是差了一个档次,远野成为鹰司家的儿子,认家主与夫人为父母,那么,一旦他在京都的生活不顺心,那么,鹰司家就会代替江户幕府,成为他最大的依仗。
“要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没有夭折,恐怕现在也和笃京你一样,在准备出嫁了呢。”鹰司夫人拿着小小的手工艺品细细端详,半晌之后,笑着对远野说道,“是在下占了这些东西……”远野看着她手上精致的人偶说道,“你现在是我的儿子了,还说什么占不占的,这些就是你应得的。”鹰司夫人放下手中的摆件,轻轻起身:“请把我当成你的母亲吧。”远野点头致谢,他还是不能那么顺利的对着这位只有过几面之缘的夫人喊出“母亲”二字,鹰司夫人也不勉强,微笑着离开了房间。远野拿过她留下来的小小工艺品,透过阳光去看,精美的布料反射出迷人的光芒,他对着小玩意自言自语道:“如今,我倒是也能体会御台大人下嫁江户的心情了。”
成婚的那一天,天气晴朗,正如同远野经历过,准确来讲是他一手操办过的婚礼一样,他一大早就起了身,进行着复杂的梳妆,他本身就长得好看,只不过是整天阴沉着脸才导致人人惧怕,如今换上了婚服,整个人都明艳起来,“啊呀,笃京殿下可真是好看啊……”来给他上妆换衣的老妇人们都纷纷称赞着。
“好看,吗?”远野从来没有听到别人这么说过自己,他伸手触碰了一下面前的铜镜,冰凉的触感告诉他这一切正真实发生在他身上,他突然恼火起来,仿佛天生他就和“好看”二字犯冲,别人夸赞他“好看”的时候,他没有一丝高兴,只是打心底里觉得这两个字听起来无比恶心,他可是监狱行刑官家里出身的孩子,这两个字会让他觉得,他不过是个无用的花瓶。
“我想自己待一会儿,你们出去吧。”远野转过头去吩咐,老妇人们彼此看了看对方,有些想要拒绝,还没等她们开口,远野已经厉声喝道:“让你们出去,没听见吗?!”老妇人们不知道哪里触到了这位殿下的霉头,纷纷告罪离开了,远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拿出最后一根还没来得及戴上头的首饰,首饰的尖端被他自己悄悄打磨过,尖锐而锋利,泛着骇人的寒意,他将其小心戴到头上,朝着铜镜里的自己绽开一个艳丽的笑容:“君岛育斗,你要是那么想死,我不如成全你啊……”
“今日,真是难得您能来大奥一趟啊。”德川看着平等院,又垂下了眼睛,平等院看着德川,自京都与江户开战后,他便一直是这副模样,无论什么似乎都改变不了,就好像,心死了一样。平等院看了他半晌,伸手搂住他的肩膀:“早点安歇吧。”
德川伸手轻轻拂落平等院的手,朝平等院笑了一下:“算算日子,远野大人的婚期,就是这几日了吧,现在,也轮到再下来问您,亲手把自己身边的人推出去,是一种怎样的感受了。”平等院一把掐住他的下巴:“御台,你真以为我不敢对你做什么了吗?”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压迫意味,“您想对在下做什么呢,在下现在,还有什么可惧怕的呢,唯独剩下的,不过是这具皮囊罢了。”德川毫不惧怕的迎上平等院的眼睛,平等院突然笑了:“御台,”他的指尖划过德川的脸,“你知不知道,即使是这具皮囊,可还有很多用处啊。”他毫不客气的吻住了德川的嘴唇,不久,就尝到了鲜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