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簪下识前痕

我把桃花簪插进心口时，终于听见了雪崩的声音。

身为国师，我算尽天下却算不出她的命运。

十年前她笑着说：“大人若真能窥天，可知我下一世会在哪棵桃花树下等您？”

我掷出铜钱十次皆阴卦，卦象显示：无来世。

此刻我的血染红花瓣，漫天桃花突然逆飞冲天。

花雨中传来她熟悉的轻笑：“笨大人，算卦不如算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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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最后一点温热，随着那支桃花木簪没入心口而迅速流逝。很奇异的，并不很痛，只觉得空，仿佛积年堆叠的、沉重的一切都被那截冰冷木刃抽了下去。视野开始发暗，耳畔却清晰起来——我听见了雪崩。

不是山巅积雪轰然坍塌的巨响，那声音更幽微，更密集，是千里冰封的命盘自我指尖开始，寸寸碎裂的嘶鸣。我曾是大衍的国师，掌王朝祀典，窥天地星轨，算尽天下大势，黎民祸福。铜钱龟甲，推演无数，却唯独，算不出她的命运。

血洇出玄色官袍，滴落在祭坛边那株开得最盛的桃树下，泥土贪婪地吮吸着。瓣瓣桃花被染上触目惊心的艳红。

……像极了她离去那日，灼灼其华的嫁衣。

十年前，也是这棵树下，她提着裙摆转圈，仰起脸笑，眼底却盛着将落未落的泪光。“大人，”她声音轻快得发颤， “您能窥天机，断生死，那您替我算算呀？”

我沉默，袖中古铜钱币被握得滚烫。

“我下一世，”她凑近了些，带着桃花的清甜气息，一字一句，敲在我冰封的心湖上，“会在哪棵桃花树下，等您来寻我呢？”

风过，花落如雨。我终究掷出了那三枚铜钱。

一次，阴卦。二次，阴卦。三次…十次。

十掷皆阴。

卦象森然，不容置疑：魂散天地，不入轮回。无来世。

指尖冷得发僵。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天命昭昭，你……并无来世。”

她怔了片刻，眼里的光一点点寂灭下去，可那嘴角却倔强地扬了起来。“这样啊……”她慢慢后退，转身，火红的嫁衣拂过满地落英，没有再回头。

那抹红色，成了我此后十年，枯守观星楼时，唯一能灼痛眼睛的颜色。

此刻，心口的木簪粗糙，还带着她当年亲手打磨的痕迹。我的血快要流干了，意识涣散成一片模糊的暖红。原来将死之人，看到的竟是这样的景象。

也好。

……赴不了你的来世，便碎在此刻的梦里吧。

祭坛周围，数不尽的桃花树仿佛被无形巨力撼动，枝桠狂舞。那沾染了我心头血的瓣瓣桃花，骤然脱离枝头，却并非飘落，而是凝滞一瞬，继而决绝地逆着地脉引力，冲向晦暗的天穹！

绯红漫天，倒卷如涛。

一场违反常理、绚烂到极致的桃花暴雪，将整片天空染成她的嫁衣颜色。

在这惊天动地的绝美之中，一缕极轻、极清晰的轻笑，穿透纷扬的花雨，精准地落入我即将沉寂的耳中。

带着一丝熟悉的、狡黠的、我曾用十年光阴去遗忘的娇嗔。

“笨大人——”

“算卦……”

“……不如算心啊——”

声音袅袅，随花雨渐逝。

我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

漫天逆飞的桃花深处，那株最高的桃树枝头，一抹浅绯色的身影倚坐其上，裙摆下的赤足轻轻晃荡。

她指尖，正转着一支……与我心口一模一样的桃花木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