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本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您要买这只蝴蝶吗？这叫菜粉蝶，很便宜，因为翅膀有个缺口，在标本柜最下面那层，色彩暗淡无光，平时没客人会多瞧一眼。

您大可挑只好的。凤蝶、绢蝶，那边都有。这只我留着就行。

不是舍不得，而是它少了一只触角。

您看，左边这根是完整的，右边只有半截。

那年我七岁，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山坡上，我追了它一下午。扣下去时一不小心，捕蝶的网杆压在它身上，捡起来时就断了。

我哭了很久。我妈说，再抓一只就是了。我说不一样。她说有什么不一样，蝴蝶不都长一样？

我没法跟她解释。但您如果做过标本，您就知道，有些东西，一旦错过完整的那瞬间，就再也回不来了。后来我又抓过几百只，每一只都比它完整、比它漂亮。但没有一只能补上那一只。

我把它做成标本那天，用最小的毛笔蘸墨，想给它画上那半截。画了三次，干了以后都糊成一团。最后放弃了。

所以它一直这样待着。四十年了。

四十年里我搬过七次家，从东北到海南，扔过书、扔过衣服，也扔过结婚照。但每次打开标本柜，它都在最下面那层。又灰又暗，少一根触角。

前妻觉得我不可理喻，说我有病，可能是吧。

您知道它为什么还在吗？

因为每次我看见那半截触角，就能想起来，那年在山坡上追它那种心跳。阳光暖洋洋地晒着后脖，青色的草丛扎着小腿，那只蝴蝶在前面飞，飞得不高不低，刚好够我追得上。

那是我这辈子离“完整”最接近的一次。虽然最后失败告终。

不好意思，我话多了。您挑好了吗？这只凤蝶不错。我给您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