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的各种小说连载小说原创小说汇

走出远山区(1)——启程

2019-03-26  本文已影响2人  潇潇戏语

夜已深,卧铺车厢的灯早已熄灭,我却还在辗转反侧,吵着我无法入睡的,不是火车的轰隆声,而是对未来的心烦意乱的猜想。

听着上铺余哥微弱的鼾声,我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向过道里的洗手间走去。过道的灯光纯白刺眼,把我的清醒又添了几分。

“你也睡不着吧。”刚从洗手间出来,我被突来的声音惊得浑身一颤。

只见说话的是一个高个子的短发女孩,黑色棉布裤,白色的确良衬衫,十足的假小子模样。我认识她,或者说我知道她的名字。她叫方勤,小我两岁。几个小时前,我们在余哥的介绍下认识,之后就一起匆匆忙忙地坐上了这辆开往北京的列车。

“你也没睡啊!”我回应道。

“嗯,是啊。聊聊天呗?”

“好啊!”

我和她来到过道的车窗旁。窗外无边的黑暗中,两张青涩的脸清晰可见。

“我没想到同来的人是你。” 她说。

“没想到?你以前认识我?”我有些意外,她却笑了起来。

“咱们从小在一个厂区里长大,读书在同一所学校,看病在同一所医院。过年的时候,全都挤在一个俱乐部院子里看花炮。要说没见过,鬼都不信。你没有注意过我罢了。”

这话说得让我着实尴尬。但她说的没错,我们就是生在长在这样一个偏远闭塞的三线军工厂里。

“你和我们不一样。”她继续说着,“你妈妈是厂长秘书,每年正月十五秧歌大会的时候,厂领导的座位不远处,都能看到你妈妈。你的爸爸又是厂技术科的科长。还是文革前最后一批大学生。在我们这些普通工人子弟看来,你,是高高在上那种。”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什么高高在上呀,现在我们还不都一样。”

“那怎么能一样!你到北京打工,也就是玩玩吧。见见世面,玩两个月就回去了。我不一样。我出来了,就不打算再回去。”

火车突然冲进隧道,好像一张大口,吞掉了我们的胡思乱想。

天刚蒙蒙亮,车内就响起了广播,列车即将进入终点站,北京西站。我和方勤已经整理妥当,余哥这才从上铺下来。

在我们那个厂里,早几年,余哥也是号尽人皆知人物。初中毕业,几乎所有的学生都选择了上技校,毕业直接留厂工作,他却坚持念了高中。结果高中毕业,大学没考上。厂里工作的事儿,也难办了。

他索性买了张火车票就去了北京,之后就少被人谈起。不过每届初三毕业生在选择下一步方向的时候,都听到过他的名字。

余哥在外面闯了好几年,也没见挣到什么大钱,也没听说干过什么出格的事。我想,这正是我爸妈最终能松口,同意我跟着他来北京的原因。正如方勤所说,他们并不想我出来挣什么钱,只希望我风平浪静地见见世面就好。

列车终于在焦灼的等待中停了下来。随着扛着大包小包的人群,我们走出了车站。接下来余哥用了几乎一个上午的时间,带着一头雾水的我们导了三趟公交车。最后坐进了一辆小面包车里。车里没有穿工作服的售票员,只有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坐在司机后面,一边吆喝着车快开了,一边收钱。而所谓的车快开了,根本就是揽人的套话,因为我们在车上足足等了二十分钟,等到面包车拥挤不堪,司机才关上车门发了车。

“北京还有这样的公交车?”方勤小声问我。我茫然摇头。

车子启动后,车内一下子变安静了起来。没有人报站,也没有要停车的意思。车里大部分人,都打起了瞌睡,包括余哥在内。我和方勤却越来越清醒。窗外高楼渐渐变成一片片的树林和田地,穿插着零零星星破旧的平房小铺,让我们对目的地越发的担忧恐慌。这是要去哪儿?

车就这样开了两个多小时,午后三点多,余哥才领我们下了面包车。三层或四层的楼房,一楼是平淡无奇的卖五金,或水果,以及各种生活用品的杂乱底商,不远处,一条农贸市场街无精打采地吆喝着。这就是我们看到的街景,与家乡的小县城相差无几,甚至还略有不如。城市的繁华与喧嚣,与这里全无干系。我不禁暗自疑问:这里是北京?

讲真,对于北京,我还是熟悉的。小时候跟着爸爸出差,来过好几次。长城上古老的砖,故宫里翻修的瓦,我还记得清楚。颐和园的画舫,圆明园的残墙,北大的塔……等等等等,都和不同年纪的我合过影。然而,此刻映入我眼帘的,哪里还是我印象中的大北京?

带着满腔疑惑,我们又跟着余哥上了一辆小三轮车。颠簸了一刻钟后,才终于到了最终的安置点,一个稍显时尚的三层左右高楼,正门上方,大大的霓虹招牌:乐潮歌舞厅。

我和方勤下意识地握住了对方的手,彼此手心里,全是汗。

我们三人脚刚落地,歌舞厅里就闻声走出一个浓装艳抹的女子,只见她满脸堆笑,声音娇酥入骨地冲着余哥说:“哥啊,你怎么才来啊,王总和宁姐,他们都等急了。”

余哥娴熟地笑了起来,说:“今天算快的了。怎么?你都要开工了?”一边说着,一边领着惴惴不安的我们走进了歌舞厅的大门。

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空间豁然开朗,一圈圆形矮脚桌,配着红色的小沙发椅,把一个圆形的舞场围在中间,唯一的一个没有放桌椅的缺口,高起一阶做出一个小小的舞台,舞台中央架立着一个小电视机,电视机旁边,插着两支麦克风。是当下流行的卡拉OK模式。舞台的旁边,有一扇小门,门上的玻璃用白纸全部封住,纸上写着“音响室”。

我正看到这里,音响室的门突然开启,从中走出一个身材娇小的三十岁左右女人。她梳着山口百惠模样的短发,高跟鞋,紧身裤,宽松的红衬衫掖在裤子里,一见我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钉子!快来帮拿下行李。”

“好的,老板娘。”

“米乔啊,带余哥先去见王总。”

“是,宁姐。”

几句简短精炼的对白中,我们知道了眼前这个女子,就是这家歌舞厅的老板娘,宁姐。

宁姐领着我们通过拐角一扇小门,上了二楼。那个被叫作钉子的小男生,吃力地拿着我们的行李跟在后面。刚走到二楼一个房间门口,他放下东西,就跑开了。

宁姐看着他的背影笑道:“到底是未成年。来吧,这是你们的宿舍。” 她一边说,一边敲了敲门。

“谁啊?”门里传来一个女子清脆甜美的声音。紧接着,门开了,一个长发及腰的女孩子打开了门。她也化着妆,只是相较于刚才遇见的米乔,她的妆要淡许多,看上去,也让人舒服了不少。

“小何啊,来新人了。”宁姐边说边领我们走了进去。

走进宿舍,我们看到,除了刚才开门的小何,还有两个女孩子,其中一个正在给另一个化妆。

“橙子,还让家家给化妆呢?还没学会自己化?”宁姐笑道。被化妆的橙子嘻嘻地笑着说:“唉呀,家家化得好嘛。”

宁姐像管教小孩子一样,顺手戳了橙子的脑门一下,回头对我们简单介绍说:“小何,家家,橙子,你们慢慢就熟悉了。还有个米乔,你们刚才见过。”

宁姐接着大概介绍了我和方勤的名字给大家认识,嘱咐我们整理各自的行李,等王总过来。之后就领着小何三人去楼下大厅准备开工。

随着一声关门声,我们的身边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但我们的内心却波涛汹涌。

“我们也要像她们一样,涂得吓人兮兮的?她们穿得花哩呼哨的,说的开工,究竟是干什么工作?”方勤低声问我,我再一次茫然摇头。忐忑,心焦,慌乱不安的情绪,折磨得我们四肢麻木,我们没有收拾行李,只是茫然等待,每一分钟都显得漫长。感觉等了好久好久,才终于听到王总的敲门声。

王总看上去也是三十来岁,略发福的身材,并不是想象中的铜臭加身,反而整个人透着一股学术的气息。他让我想起上学时的校长。有些严厉,但并不让人恐惧,也不让人生厌。他目光如炬,扫过我们几乎没动的行李,估计一下子,就把我们的心思看穿。清了清嗓子,他大声说:“我和你们余哥认识几年了,没少听他说你们厂子里的事。一个闭塞的小厂,全厂人都低头不见抬头见,谁家也没有藏得住的秘密。我让余哥把你们找来,如果对不起你们,那相当于就断了你余哥回家的脸面。我不能干这事儿。首先,我必须说,我这歌舞厅,干的是正经生意,在我这地盘上,我保你们安全。但我也不得不说,我这里开门做生意,鱼龙混杂是在所难免的事,你们洁身自好,我支持。你们要是自甘堕落,我也不拦着。”

王总的话,时至今日,我仍能回忆的清清楚楚,这是我走出远山区的第一天。从此,我最先见证的,就是这个宿舍里的几个女孩子从同一个起点,最终走向千差万别的路口,正如王总所说,你们洁身自好,我支持。你们要是自甘堕落,我也不拦着。

上一篇 下一篇

猜你喜欢

热点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