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瑞：汤

每当林妹走进990病室，病室七位病友都对她瞩目，对被探望者振宇大为羡慕起来。在医院的时间长，显得太无聊，有时大家会对着墙上电视机播放的国内外新闻议论纵横，口沫横飞，唯独对来探病的人的身份违莫如深，猜测纷纷，不敢多问一句。

林妹来探振宇，已经有一周，七天来风雨无阻。她的准时、她的招牌汤，最是特别，引起热烈争议。探病时间上午是十 点到一点，下午是五点到七点。

林妹是一天来两次。上午十一点，她准时出现在990病室门口，手拎着一个环保袋，里面装着的就是汤和水果。这时候振宇会从病床坐起来，或将床旋到100度，上半身靠在床。一张脸热热地看着林妹为他做的一切。

顿时，病室内的十四双眼睛都会被吸引过来，振宇、林妹成为他们视线的焦点。但见林妹站在振宇病床左侧，将苹果从环保袋取出，拿到水喉下洗净，切皮，切块，然后盛在碗内，又用牙签将其中一块叉入，在振宇不留神时伸到他嘴巴前，振宇发现时要躲开已经来不及，只好张口咬住，忙不迭地说：｢我自己来，我自己来！｣振宇吃了约半碗苹果块。吃的时候，林妹痴痴欣赏着，流露满足的神情。接着林妹又从环保袋里取出盛汤的铝罐，取碗匙，把汤里的猪肚、白果用汤匙取出放在碗里。最后把汤罐一歪，将汤倒得小碗满满的。她舀了一匙，趋近半躺着的振宇，要喂他，这一次，振宇硬是不肯，说：｢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停了停，道：｢你看你看，人家在看！｣林妹笑着，骂他：｢看才好！唉，你不是男人！ ｣这个时候，室内七个病人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那个汤罐里的料，那里看得到？林妹煲的老火汤天天都不同，香港人爱喝汤，但这家医院的午晚两餐都是饭菜，没有汤。也有的室友远远望着振宇手儿捧着的汤水，将舌头伸出，绕着嘴沿上下舔了一圈。

这时，室内低声传着悄悄话儿；

｢你猜他们的关系是——｣

｢我猜不出，朋友？天天送汤的朋友？有这样的朋友吗？｣

｢我本来猜是老婆，可是有把老公照顾得那么好的老婆吗？不但天天来，天天切了水果还煲不同的汤！我那煮饭婆两天来探我一次已经够夫妻情分了！｣

｢来世吧——找一个像林妹的。｣

｢不管他们是什么关系了！振宇这是前世修来的福。｣

······七位室友有的另一半没有了，有的离异了十几年，有的夫妻在冷战，关系形存实亡，有的虽然关系还在维系，但老婆在做半日工····能够天天来探病还备好水果汤水的几乎绝无仅有了。他们不便问林妹和振宇的关系，林妹对振宇的照顾关心比老婆还更老婆，这是肯定的。有人问过振宇，林妹是你什么人？他从不正面回答。于是，那种越发神秘的关系也就越发暧昧起来了。

护士在十二点正把午餐送来，林妹会忙上好一阵。替振宇拉好连接在床上的餐板，帮助他摆好饭菜、筷子和杯子的位置，扶他坐正起来吃。最妙的是振宇吃完，林妹一条热毛巾已轻轻抹在他下巴上。振宇怕｢人家在看｣，也措手不及了。当他要下床，林妹马上将振宇的一只臂膀抓住，将床一侧的四脚铁架拉近，让他减轻刚做手术的一只腿的压力。振宇是两腿关节的纽带坏了，两年来走路已经需要用拐杖。一腿已在去年开刀。此刻，虽然他有四脚架抓着，慢慢走向洗手间，林妹还是将一只手抓在铁架上，一只手轻轻扶住他的背部。振宇说：｢人家在看. ｣林妹说：｢我就要给人家看！｣当振宇走进了洗手间，林妹也不顾男厕内有没人，会在振宇进厕格后，协助他拉上厕格的门，然后在厕所外的走廊守着他的四脚架。振宇完事后，她会依法炮制，与先前一样，陪他慢慢走入病室床位。进病室时，振宇脸红红的、尴尬羞愧。

那同室的七人，到了这第七天，已经忍不住羡慕，见到他们的亲密、相扶相持的样子，在他们走进来的一剎那，热烈地鼓起掌。林妹嘻嘻地笑。振宇放下四脚架上床，林妹要扶他，他说：｢我自己来，我自己来！｣林妹不理他，照样抓他的臂膀，细声骂道：｢你不是男人！｣

出院那天，大家都舍不得他俩。也没有人敢问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们被问总是神秘地笑笑，从不回答。护士趋近林妹问：｢那阿叔到底是不是你老公？ ｣林妹反问：｢妳说呢？｣

在公共屋邨的龙翔阁和凤舞阁之间的一颗树下，抓住拐杖、一拐一拐走着的振宇对着扶他的林妹，说：｢谢谢妳。｣林妹说：｢我只做了不到十天的表面夫妇。 ｣振宇说：｢我那离婚手续虽然办好了，对婚姻我已经失去信心。｣林妹说：｢谁说我们就要正式结婚了？我前夫五年前和别人同居，连孩子都有了！｣振宇不语。林妹仍鼓着腮，一边又说：｢中午我送莲藕猪骨汤过来时，你把脏衣服顺便给我。｣

振宇向龙翔阁走去，回头望林妹一眼，满眼的歉意；林妹向凤舞阁走去，回望振宇，小声骂道：｢你不是男人，留你过夜你都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