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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竹编篮

2022-07-13  本文已影响0人  石经寺的猫儿

今日饭后散步,去吹茶江的晚风。凉风习习,赶走一天的燥热与疲惫;听不见蝉声绵绵,滨江道上大妈们热情歌舞。

我又来到了滨江道小街。小县城的小街道,什么都有:货车上摆着的水果摊儿,桌上排列的小饰品,粉红色卡车上的冰激凌摊儿,还有一张张小桌子拼凑起来的,凉粉啦清补凉啦烧烤啦,这里有家里长家里短……

似乎是冥冥中注定般,我竟看到了,附近村子里来的大爷的竹编工艺品摊位儿,里头赫然排列着竹编篮,一下子,我的记忆被拉倒了久远。

竹编篮

15年,我十二岁的时候,爷爷还在。

每次放学的时候,总能听见爷爷编织竹篮的声音。

找竹,砍竹,拾竹,破竹,做篾,打底,挑篾,压篾,锁边,敲篾,收头,剪篾,包篾,拉紧,塞篾,包底,剪余。这么冗长而复杂的工作,爷爷总是心灵手巧的编织。一条条带着刺儿的竹篾,在他手下乖乖“缴械投降”,乖乖的任爷爷安排,齐齐整整的排列出规则的形状。

然后每次到2,5,8闹子(方言)日的时候,骑着他那辆小电轮儿,赶往集市卖;小镇上买的人挺多的,因为爷爷的竹篮编的好,结实,还有一些回头客。这样,爷爷每个闹子可以挣好几百元,他挺得意的;络腮胡子飞扬起,至少,在那件事儿之后他笑容变多了。


大概一年前,村里来了一大群乌泱泱的人,他们在小河边的树林里聚众,搭棚,赌博。

村子的车子变多了,路也压坏了,也吵闹了起来;爷爷本来有一头水牛,作为他的老伴儿,没少陪他耕耘劳作。

它的肚子鼓鼓的,两只角又厚又弯,瞪起眼睛来大大的,爷爷喂的肥,它走起来一晃一晃的,铃铛丁玲响。

或许是村子里的人质朴,那个栓它的们极其简单,只是木头做的插销,外面用绳子系上一根棍子,就好了。力气大的人,一脚就可以踹开。

老式木门

那是个风雨交加的晚上,狗吠的严厉,第二天一早,发现牛不见了,只留下一只嗷嗷待哺的牛仔。

当时爷爷老着急了,村子里到处去找;爸爸也报了警,警察只是过来嘘寒两句,说会到附近转转,找找,也没有下文;村里的人迷信,我记得我奶和我姑当时拉着我,去镇上一处庙宇,去问仙婆(类似于大仙)来着。当时小,记得应该是她嘴里念叨两句听不懂的话,把一个类似碗之类的东西,“哐当”摔在地上,然后说,它指东,让我们从东路往县城追。

当时爸爸也说服不了奶奶,便骑着他的三轮摩的,开往县城。我想,他大概存着让爷爷放心的初衷吧。

当然是找不到的,尽管爷爷每天都去他常放牛的那几个地点儿,牛也不见了,它的牛仔也没活下来,那时候,爷爷变不常笑了。


爷爷竹编篮生意好后,他有被肯定的小骄傲,证明自己不是一把老骨头,他不服老。

他喜欢一种歌,山歌。

刘三姐,应该是家乡家喻户晓的名人了。有老式电视机的地方,一定会播放刘三姐的节目。

他不唱,他只是哼,吹口哨,却也悠长好听。我想,他大概有所怀念,怀念那个时代,怀念童年,怀念劳作,怀念赶集。

他喜欢一种烟,纸卷烟。

没到下午的时候,他总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掏出一堆烟叶,卷好,放砧板上切开,切成细细的长条儿,从深色的确良衫前的口袋里,掏出一片纸片,卷好。再拿着火钳,去灶里掏出一粒火石,点燃。然后猛吸一口,缓缓吐出来,脸上挂满了得意 。

要是见着他抽香烟,不用怀疑。那一定是别人敬他的。

他喜欢一种糖,凉糖。

我们这儿方言称凉糖。就是那种,青白包装的简单的,卷起来的,最便宜的一种薄荷糖。

味道,就是单一的甜和凉。

明明牙齿也没多少颗了,还那么爱吃。可能,那种糖,是陪伴他整个年华的甜蜜吧。


他喜欢打牌,那种老式骨牌。

老式骨牌

拿一个簸箕,垫在四脚凳子上,一个牌局就好了。

一打就是几个时辰,除非你叫他吃饭了。他才拍拍手,数数小钞票,把钱尽数收在的确良衫前面口袋里。

唯一不便的,便是不管牌打的多晚,第二天下午一定去编织竹篮。

可是啊,爷爷引以为傲的技术活儿,却给了他致命一击。


那是一个春日的晚上,蝉鸣蛙噪,月光倾情地洒在菜园地上,一通电话突兀响起。

……

我躺在床上,担忧地数着时间……过了好久,外边传来妈妈无法压抑的哭泣,我冲了出去。

果然,迎来的,是爷爷已经无法挽救的噩耗。

我当时的反应是,假的吧。死亡离我那么远,怎么可能。

……

我看见爷爷安安静静地躺在席子上,原本肥胖的身躯变得瘦消,耳朵至下巴血淋淋地蔓延着一道深不见底的伤口;听见爸爸说,爷爷的那根骨头断了,哪里又被刺穿了;想象着,爷爷被撞飞的那一下,应该很疼很疼吧。

爷爷的身躯渐渐冰凉,我还是不信,我想着,爷爷应该是失血过多了吧,暂时体力不济晕倒了;爸爸他们怎么能说爷爷去那边儿了呢?我明明还看到爷爷嘴里吐着泡泡呀,他还有气儿呢,为什么不送去医院啊?难道医生说没救了去了就去了吗?他们肯定是误诊了吧……


我陷入了不断的否定与恳求之中……

“老天爷啊,你让爷爷醒来好不好,我愿意从今以后都不玩儿了,我好好学习,换爷爷醒过来。”

我不断否定爷爷已经死去的事实,我想着,“我是天选之子,我要经历苦难,等我法力恢复了,我就能让爷爷复活。”

我看见爷爷在封棺之前,妈妈他们装了好多吃的在那个小瓶子里,爷爷醒过来应该会吃,他力气够了可以在棺材里喊着求救。别封那么深啊,万一爷爷的求救别人听不见怎么办呢?

……


听他们说,爷爷是晚上去大伯家玩儿,回来的时候,瞧见拿竹子长的不错。便去砍了一根,扛着回家,打算编织竹篮,拿去集市上卖。

却偏偏遇见了,酒驾又飙车的人。

那个竹子,被撞成了几瓣。偏偏还刺穿了他的身体。

引以为傲的东西,反而成为了最为致命的利刃。

我不能理解……


很久没有刻意想起爷爷了。只是午夜的梦回,听见他那爽朗的吆喝声,怀念他络腮胡子扎人的感觉,闻到他身上浓浓的烟草气息。

我还梦见爷爷逗小孩儿了呢,那会儿弟弟好小哦。只是皮大点儿一个,爷爷早晨起来,洗罢脸儿,擦干,然后拿胡子去蹭弟弟的脸儿,弄得弟弟“咯吱咯吱”的笑,爷爷也笑……

多么温馨多么和谐啊,原来,我也在笑,不过,就是枕头湿了一半……

我还梦见爷爷年轻的时候了呢,他站在猪肉摊前,吆喝着,毛巾往后一甩,挂在脖子上,向毛主席介绍这猪肉怎么怎么好,那阵势啊,别提多骄傲了;周遭浩浩荡荡来了一群人,都是想开仰望毛主席的。


午夜梦起,该是会想起。这么一个人,他编织竹篮的吱呀声,他吞云吐雾的姿态,他嘹亮的歌喉,搓牌的神态,他络腮胡子的扎人感,那些刻意被遗忘的感觉,再一次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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