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河东转河西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村头的狗尾巴草
地渴得裂了许多口子,骄阳依然在肆虐,丝毫没有体恤我们这些种地人的劳苦,您倒是来点雨水吧,哪怕湿湿地皮都是好的,作对,是成心的,海子说老天是成心和我们作对,它图个啥呢你说,海子说你没看见它在偷笑,连太阳都跟着笑,笑话我们拿它没有办法!
几年没见的海子说起话来竟也有几分可爱了,说可爱好像有些不太妥贴,算起来海子应该比我小不了几岁,他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瞧着海子似乎比以前胖了些,气色也好了许多,媳妇小红在田里挥汗,他心疼的喊小红过来树下乘凉,小红摆手说不打紧,自己晒习惯了,皮糙不怕晒!
“我的乖乖,你知道咱庄最显老的媳妇是谁吗?”想起我刚进村那天在村头碰上一房(同姓同祖)五弟,一见面他硬拉着我扯八卦,“你是不知道,那女的长得比屋后咱奶都显老“,五弟说话一向够不着天,摸不着地,他说的我并不当真,奶快一百岁了,人家再不济还比不过一个百岁老人,“怪不得咱庄这两年不养牛了,他们恐是怕了你,养了也会让你这张嘴给吹死”,我打趣五弟,他竟急眼了,“你真还别不信,等你见到人,就该相信我说的了”,五弟说的是海子的媳妇小红。
小红来到树下休息,我瞧过她之后,有些相信五弟的话了,小红脸上的皮肤呈黑褐色,黑褐色中又加着一些红晕,那红晕八成是刚才在太阳底下晒得,晶莹的汗珠子挂在她两鬓,透过汗珠子可以看见她两鬓的白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她前额上的头发也白了,再往她头顶和脑后看,她的头发稀疏,发质枯黄,有片灰褐色的头发从发根处冒出一些参差不齐的白发,我猜她定是染过黑发的。小红的一双眼睛混浊发暗,眼里还有血丝,眼袋又大又青,眼角还有两个嘴角处全是折皱,笑起来折皱会更多,她整张脸皮塌塌,松松垮垮的,小红比海子小六岁,比我小了近十岁,说她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我想应该没人相信!
“城里人也回来务农了”,小红笑着打趣我,我看见她的两颗门牙中间有好大的缝隙,牙齿似乎也有些松动了,好像稍一用力咬东西,就能把她那两颗门牙崩飞了!“不是有这说词吗,城里套路深,还是回农村,和土地亲,才能有饭吃不是。”小红听了我的话又笑了,海子蹲那抽烟,有个略些稚嫩的高个子男孩拿着瓶水向这边走过来。
小红接过男孩手里的水客气地寻问我是否要喝,我摆了摆手,“这是你城里姑姑”,小红向男孩介绍我,孩子脆脆地喊了声姑,“二小子,快成年了“,”长得真帅气”,“能帮着家里干活了,熬出来了”,虽然海子眼前有烟雾,但他眼里的泪花还是让我瞧见了!
第二天再去南湖那块地里种豆子,听人说海子的大小子领着个姑娘回来了,那姑娘是上海人,人长得周正,还知礼懂礼,海子的大小子在铁路上上班,那姑娘去乘车,俩人也算是一见钟情,缘份有时真的很奇妙,姑娘愿意跟着大小子回村,这婚事也就八九不离十了,全村人都在议论这事,夸赞海子的大小子有本事,海子脸上泛光,小红的脸比太阳晒得都红,有谁还记得当初那个因孩子生病住院,满庄找人磕头作揖借钱的海子,这会恐怕没人记得了吧!
海子是我们村最早富起来的那个人,整个村子没谁不知道海子这个人的,他买面包车在镇上拉客时,我们还骑着个老式自行车,蹬着两只破得滴喽挂扇风的脚掌子满庄乱窜,海子的富要从他娘喝药开始说起,他娘和他爹因为家庭琐事争吵,她娘一气之下喝了农药,为了救她,医院在治疗过程中给她输了血,就是这袋血让海子娘丢了性命,直到海子娘发病再次住院,医院才知道他们给海子娘输的血是艾滋病患者的血,海子娘死了后,医院赔了海子家一笔钱,海子就买车做起了生意,他能起家是靠她娘的一条命换的,村里人都这么说!
海子做了一段载客的生意,又买了一辆半挂,跟人一起跑运输,生意日见红火,他在跑车的时候遇见了同样干运输的小林,这俩人年龄相仿也很投缘,经常在一起喝酒聊天,小林家在镇上,父母都是做生意的,家境此较殷实,他跑运输纯碎是恋玩,一直在路上看风景,和人一起喝喝酒,吹吹牛皮,他就高兴,只要不进家受爹娘管制,在外再苦,他也感觉不到!
海子和小林恐怕做梦都没想到,日后他们会成为亲戚,小林的妹妹也就是小红竟嫁给了海子,这也许也是一种缘分,媒人介绍的,事前海子和小林都不知情,婚事定了双方家人见了面才知道,“这不巧了吗,这不巧了吗”,小林和海子相拥大笑!
有了富有的老岳丈作靠山,海子做生意更大胆了,他的势头一路飙高,赚得盆满钵满的,镇上买了房,小轿子换了一辆又一辆,村里有缺钱急用的,做买卖周转不开的都去海子家借些钱暂用,海子借钱是收利息的,而且利息还不低,可别个急用也没法子!
有了钱,该发生的事在海子身就那么顺其自然的发生了,真想跳过这个事俗又老套的章节,可事实就是如此,我也不想篡改!海子和一个叫黑丫的女人走到了一起,黑丫一听这个名子就觉的人很土气,可实质上黑丫会打扮,很时髦,皮肤是黑了些,却黑得精致,她的温柔让海子招架不住,说起话来细细柔柔的,发起嗲来能把海子的骨头麻碎,她和小红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女人,那时的小红虽还没现在这般粗犷,但长像却也一般,平常仗着家里富裕,有爹娘撑腰,说话嗓门特大,对海子经常吆五喝六的,海子有种被打压的感觉,心里很不舒服,他在黑丫身上就能找到做男人的感觉,被需求,被崇拜,被敬仰,被小鸟依人暖了心!
黑丫不满足和海子在镇上租房住,她撺掇海子去城里买房,海子被她说动了心,可去城里买房可不比镇上,房价高,各种费用也多,海子的钱一部分压在货物上,一部分放了贷出去,手中现有的钱还不够他在城里买房的,只能答应黑丫再缓缓,等收收钱再买,黑丫有些不高兴。
黑丫是吃这“行”饭的人,多年后海子才明白,自己不是黑丫的唯一,她有许多男人,笼络一个骗一个,家里爹娘残疾,兄弟姐妹还多,她也没个一技之长养活自己,专挑有钱男人下手,四处搞钱养活自己贴补一大家子人,海子不幸被她锁定了!
海子的半挂车卖了,他和小红说卖车的理由是有更大的生意要去投资,贷出去的钱迟迟没收上来,先卖了车投资新项目,等货款和贷出的钱收上来,想再买半挂也不是难事,小红信了,她在家带俩孩子,对海子在一起外面的事也不太清楚。黑丫说在城里看中一套位置、价格都挺好的房子,她担心被别人买了去,撒娇抹泪让海子先缴定金,付首付,海子同意了,卖了半挂,缴了钱!
海子本想着连本带利收一收放出的钱,可谁知在他手里拿钱那人却跑路了,海子慌了四处去寻那人,可人海茫茫,哪里又能寻到,私人放贷本来就不合法,海子也不敢去找帽子叔叔,血本无归的海子蔫了!都说人要背运,喝口凉水都能塞牙,这话用在海子身上太合适不过了,放出的钱没了,海子哪还有心劲再和黑丫黏糊,他想着把黑丫看中的那处房子的定金加首付要回来,虽然会亏损一些钱,但至少能缓解一下他目前的壮况,车卖了,钱放跑了,他怎么给小红交待,别人欠他的货款迟迟不给,打电话也找不到人,估计那些钱也要打水漂了,小红的弟弟小林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车祸,小红爹娘掏尽了家里的钱仍没改变小林成植物人的事实,小林成了植物人,后期的照顾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小红见天抹泪!
海子瞒着黑丫去了售楼处,到那他才知道,那房子根本没缴什么首付和定金,黑丫一直在骗他,他再找黑丫,黑丫也消失了,估计这会她正在锁定下一个目标吧,遇到这等丑事,海子也只能哑巴吃黄连,这种事如果揭开了,小红又怎会与他善罢甘休!
那个曾经在楼底村独领风骚的海子败了!村里人说海子当初有多张狂,如今就有多不幸,这是因果,知道他们是有些畅快,就因当初海子要了他们高额的利息,可没有海子的那些钱,他们又怎会从困境中走岀来,事情都有两面性,不能从自身利益得失上去评判一个人,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父亲也曾说海子人不坏!
败了家的海子一心想着东山再起,也试着做各种尝试,他也来城里找过我,而我当初在城里也才刚刚站住脚,能帮到他的不多,介绍他去了一处工地,他没干两天就“跑”了,他走时没和我招呼,我不怪他,想着他定是受不了工地上的苦,夏天的油煎火燎,冬天浸骨的寒冷,室内没有风雨的工种都是技术工的天下,海子做不了。屡屡尝试,屡屡放弃的海子有些颓废了,那年春节我回去,晚上八九点的样子,我开车从镇上买东西回来,在村头的桥上遇见海子,他幽灵一般闪现在车子前面,我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撞上了邪祟,直到我看清面前胡子拉碴的海子,我才放下心来!
“借点钱用用,我改天还你”,海子说话的语气有些生硬,他好像不是在借,而是在要,而且是那种你非给不可的强硬,我有些懵,海子怎么了,他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一早看见你车出去了,专门在这等你,你如果不回来,我就在这一直等”,海子的等还不如说是“赌”,他在村头站着“赌”我一定会借钱给他,我最终还是借了钱给他,虽然我并不富有,虽然我借给他的钱对他来说是那么微乎其微,但至少我没让他站在桥上白等我这么久,知道这钱出去定是打了水漂,我还是借了!
母亲知道这事生了我好一阵子气,“现在咱村有哪个还愿借钱给他,肉包子打狗,你别指望他还你”,知道母亲是心疼我的不易。听母亲说海子变了,“没一句实话,整天屁屁喽喽的说些不沾边的话,家里的田都荒了也不管,五马六道的(不干正事),装疯卖傻的,你看他还有个人样吗”,我信母亲说的,我在村口桥头上撞见的是成了魔的海子!
母亲说小红来家里“借”过土鸡蛋,说是给醒过来的小林吃营养,算起来小林出事也快五年了,这五年,小红爹娘身心煎熬也老的不成了样子,小红要照顾两个儿子,又要伺候弟弟小林,哪还有精力去管家里的田,只能种地在人,收成靠天了!没有来钱路,日子过得也是紧紧巴巴的!
海子的大小子生病发烧住院那天,海子满庄找人借钱,这次,他是真诚的,他不敢拿孩子作赌,他下了决心,这回一定真诚守信,等孩子好了,一准去挣钱还债,可村里人不敢再信他,他爹卖着张老脸拉着海子在村里挨家挨户去拜门子(求人),好话说尽,甚至磕头下跪也没人出来说句话,听说后来在大集上出摊卖鞋的李旺可怜海子他爹,借了一千块钱给他们,他没让海子和他爹按手印,立字据,他说以前自己进货周转不开时,在海子那拿过钱,虽然海子要过他利息,但一码归一码,孩子是孩子!
海子大小子生病好了以后,海子他爹出门打工去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跟着修路施工队去了偏远的山区,他一个人住在施工现场,一间工棚,一铺一桌,床底下堆满了他在附近农田里捡拾别人不要的下棵(南瓜快拔秧前,那些干瘪没成熟的)南瓜,那是他三餐的主食,海子去看望他爹,回来不久便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他的消息!
听说小林下葬那天,海子回来了,还有一个五岁的小孩给小林挑幡,说是小林的儿子,小林没有结婚,哪来的孩子,母亲说是小红给小林领养的一个孩子,满月就抱来了,是小红一直在照顾着。
海子那次回来在村里承包了十几亩地,农闲也出门打工,我们俩家的田挨着,做活休息时常在一起聊家常,我对海子是熟悉的,只不过前几年父亲把田包给了别人,他走之后母亲也患了老年痴呆,那些田一直在别人手里,去年开春在城里有了危机的我,从别人手里要回了那些地,我和海子又见面了,这回,海子仍是海子,而我却不是当年的那个我,看着户口薄上只剩下我和母亲的名字,我有些想哭,下一个十年或许到不了十年,那上面只剩下我一个,时间那,小红说时间爬进了她的皱纹里,海子也说当年他给别人磕头的沙土地上长出了草,一切仿佛都变了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