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自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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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26子,我皇四子只是个不起眼的孩子。生母碽氏,昰位蒙古女子。因此我到死都只能认马皇后是我的母亲。否则我非嫡非长,没有后台,不受父亲重视,如何生存于后宫之中,立足于封国之地呢?父亲喜欢大哥,大哥贵为太子,宽厚仁慈;父亲也爱三哥,三哥聪明灵活。我在父亲眼里,也不过就是那二十六分之一的存在。
十六岁那年,我的皇兄皇弟们都去凤阳那边历练去了,我却没有过去,因为父亲为我定了门亲事。我心里是高兴的,因为我的妻子会是右丞相徐达的嫡长女,贞洁娴静、聪慧灵巧,应是良配。
成婚那天,我揭开她的红盖头:虽非绝色,却一眼便知是个端庄贤惠的女子。她的眼睛清澈闪亮:从今往后,妙云与夫君同进退、共荣辱。那晚的烛光特别温柔。
但我不敢沉湎于温柔乡,立刻去往凤阳,跟兄弟们一起接受训练。这里生活艰苦,兄弟们都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而他们是幸运的,没过多久,二哥、三哥就到封地做藩王了。
我没有走,父皇似乎忘了我。他派了我的老丈人去管理燕地,可怜他五十岁了还要跋涉那苦寒之地。去了不久,便一病不起。父皇派人接回,好生伺候。
这时父皇跟我说:我大明北地屏障,现燕地无人镇守,你可愿为大明担此大任?我立刻跪拜:愿全力以赴,为父皇、为大明镇守燕地,永无外患。
那年我20岁。从此以后,与父皇见面的机会更少了,虽然原先他也不会多看我几眼。
到燕地后,虽然表面自由了许多,但是我内心不敢有丝毫懈怠。我从小就是这样,可能因为生母的原因,让我很没有安全感,从不多说一句话,事事谨小慎微。我每天跟将领们畅饮畅谈,
这样过了两年,有一天,突然快马来报:马皇后死了。我立刻快马扬鞭赶往应天府。我知道父皇对母后的感情,所以,我不可以落后于我的哥哥们。
发丧那日,电闪雷鸣,大雨瓢泼。父皇大怒,下面无人敢吱声,甚至有人打起哆嗦。他们是知道我父皇的,不知道谁的脑袋要搬家了。我总在下仰望他,希望有一天能想他一样。
这时,竟然有个不知死活的和尚走了出来,边走边说:雨落天垂泪,雷鸣地举哀。西方诸佛子,同送马如来。此言一出,惊为天人,父皇大喜。他是宗泐。
父皇对他的胆识受到大加赞赏,并请他给各藩王推荐能人辅佐。于是,我有幸结识了道衍。因为是父皇红人举荐,我隆重宴请了他。酒足饭饱,他说:贫僧有幸得见燕王,想赠予一份见面礼。我屏退左右,他凑近低语:贫僧想送燕王一顶白帽子。
我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这个念头压在我的心底,压了又压,从不敢表露,因为我毫无把握。他竟一眼看出并且胆敢说出来,此人言语不俗,见识非凡,留在身边,日后必大有用处。
当一个人有了明确的目标并且有人支持,就不那么寂寞了。我知道我现在所付出的所有都是在为那一天做准备。那一天,一定会来。
平淡的日子终于在八年后的一天被打破了。我和三哥同时奉父皇之命,到漠北追剿蒙古残余部队,虽然不是什么大仗,但却是我们第一次真刀实枪地与敌人战斗,这是父皇对我们能力的考验。
三哥受命后立即就带军队去了大漠,他是聪明的,知道这次任务的轻重,但是太急了。我先派了一些侦察兵,去茫茫大漠追踪那支残余力量,摸清楚对方活动地点和人数,然后带军出发,一举到达了敌军附近。我没有立刻攻击,我想把他们一万多人都活着带回去。于是派人招降对方首领乃尔不花,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且设宴有待。乃尔不花权衡利弊后带领1万人全部投降。
父皇听说后,对我大加赞赏,甚至对大臣们说“此儿像我”,并赏赐我100万锭宝钞。这个机会,我等了十年。
我该高兴吗?
其实父皇在得知战果前,已经赏赐了三哥100万锭宝钞,他是看好这个聪明伶俐的三儿子的,结果三哥在大漠转了几圈,连乃尔不花的影子都没见着。
我的路还有很长。
父皇多疑,我已崭露头角,在封地又勤勉治藩,体恤将士,想必有心之人必将是我为眼中钉。只好先下手为强了。
不久,二哥被告发在藩地行不法之事,父皇大怒,下令追查,甚至把太子派去查办。太子仁慈,回去说了二哥一堆好话,父皇这才平了怒气。
过了些时日,三哥又被告发,父皇非常生气,查无证据后,找他谈话,从此以后,三哥像是变了个人,低调了不是一点点。
我的日子稍微好过了些,可以稍稍放开手脚去做我想做的事了。
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太子去查办二哥的时候,因为旅途劳顿,回来后生了一场大病,竟就去了。
这会是我的机会吗?
父皇在悲伤欲绝之后,还是跟大臣们讨论起立储之事。
那些大臣们,哪有什么建议,都是看着父皇的脸色说话,深怕一句话错了就掉脑袋。父皇心里从来都是想立嫡立长,我这个老四,机会太渺茫。
果然,三个月后,父皇宣布新王储为十六岁的侄子朱允炆,为皇太孙。
这真是个多事之秋,蓝玉平叛胜利,班师回朝后不就即被告谋反,一天后就被处死,受此事牵连的有一公二伯十三侯,一万五千多人,杀的杀,流放的流放。
我暗自捏了把汗,蓝玉此前在北平曾献我战马,我看他居功自傲,飞扬跋扈,估计不会被父皇长留,因此严词拒绝。
看那12年前,胡惟庸案绵延至今,牵连3万人,我不得不战战兢兢,这次又出蓝玉一事,足见父皇为皇太孙之计深远啊。
皇兄晋王自我招降乃儿不花之后,总找我的麻烦,每次在应天府碰面必挑衅,他自恃有父皇宠溺,想挑起事端让父皇迁怒于我。我不傻,我装病,回北平修养。
晋王不死心,派人到北平打听我府里的细事,但一无所获,只好作罢。
这样过了五年,年过古稀的父皇驾崩了,皇太孙继位。这位20岁的少年心里是又明白又害怕的。为了防范我们,竟假托父皇遗诏,不允许我们兄弟奔丧。我们在半路上被截住,也罢,我让三个儿子去了,自己回北平。
新皇登基了,第一件事就是削藩。这是他心头的刺。当年,父皇拿了一根满是刺的棍子给太子,然后对他说,那些个居功自傲的家伙,就是这些刺,我会给你全部除掉,让你坐安稳江山。世事无常,他能想到吗?他交给孙子的棍子,上面可都是硬刺。
翰林学士黄子澄与兵部尚书齐泰共同谋划,齐泰是兵部老臣,一直很受父皇赏识,他建议先从我下手,而黄子澄那个书生却说凡事总想找个理由,我这么些年谨小慎微,如履薄冰,没有小辫子在他们那里。
说也奇怪,他们的理论并没有能够指导他们的行动,他们说削藩要找理由,却揪出了周王,呵,周王无甚大过,错在与我同母,他们是想威慑我,却不敢动我。
可怜我这个五弟,先被发配云南,后又被关到凤阳高墙。接着,湘、齐、代、岷四王先后遭殃,这小皇帝啊,做事还是没有章法,湘王仁厚风雅,代王胡作非为,竟然都一起被削了。
于是我修书一封,快马送给皇帝:诸王获罪,若是实在有罪,还请念在家人亲情,稍作惩治,勿过勿尽。
小皇帝跟大臣们商量来商量去,停下了削藩的动作,但调来了北平布政使张昺,都指挥使谢贵,想在我的四周布满眼线,以安己心。
没关系,小皇帝心里害怕了,那就索性让他更怕些。
不久,应天府四周都在传唱一首歌谣:莫逐燕,逐燕燕高飞,高飞上帝畿。
小皇帝抓了好些个人过去问话,都没有问出个所以然。
此时,我尚未准备妥当,不敢过于招摇,于是向朝廷报告病重。
过了不久,府上来了个算命先生,他只见我一眼,边下跪道:燕王在上,请受小人一拜。众人都很惊奇,问为何一眼就知我为燕王。那先生说燕王神武,生的不同凡响云云,我瞧了道衍一眼,他微微一笑,低头抿了一口茶。
我将那算命先生名唤袁珙的留在了府上,不久,道衍又带来了一名叫做金忠的神卜,他们没事便去给将士们看相卜卦,其中很多将士被告知不久将飞黄腾达,做出一番事业,皆大欢喜。
我没有看错道衍,这么多年来,一步一步,走得奇而稳,他跟我说,这几日朝廷耳目对袁珙、金忠二人多有留意,大王您可以让他们走了。
于是我以诳语乱军心为由,将算命先生赶走,待其走到通州,派人秘密接回。
燕地苦寒,我来此驻守转眼已过一十八年。
这日,我在府中望着那一片白茫茫,不禁吟道:天寒地冻,水无一点不成冰。
不曾想,道衍在身后应声而对:国困民穷,王不出头谁做主?
他走到我面前:现在新皇帝连削五王,您燕王可高枕无忧乎?我们的粮草够十年使用,大王您振臂一呼,即有万众响应,必定大事可成!
他说的,何尝不是我心之所想?
于是,筑高墙、养鹅鸭,锻造兵器。
建文元年,皇帝调来了按察使陈英等人,不断加强监视。
我不怕他们发现什么,现在只有一事在心:我的三个儿子去年奔丧时就一直留在应天府,至今未归。思来想去,只能冒险试探一下朝廷了,我写信告诉朱允炆,自己已经病入膏肓,想在弥留之际见一见儿子。我是想,那小皇帝必定不吭放回,那么我就以此起事,也不算师出无名。谁曾想,皇帝竟然听了黄子澄的建议,为了所谓的不授人口实,让我放松警惕,竟把他们放回来了!
儿子们回来了,真是天助我也,我还有什么后顾之忧?
也许是因为放松了警惕,这个时候有个将士酒后泄露了起事之事,军中的一个百户得知后向朝廷举报了这名将士,那个将士就被朝廷抓走斩杀了。
这样一来,朝廷想抓我的人是分分钟的事,而我起事准备未足,于是我便只好装疯来拖延时间,免于授人话柄。
他们当然没那么容易相信,朝廷眼线众多,隔三差五就有人来看,张昺、谢贵也来了。
一日,一个北平布政司的吏员闯进王府,拿了一封文件,正是张昺、谢贵的向朝廷汇报府内起事事宜的奏折。我看了他一眼,说道:“好了,文件留下,你走吧。”他长跪不起,宁死不出王府,我知此事是真。而这个时候,王府外已经全是张昺、谢贵的人马了。
箭在弦上,不可不发。
我们被调走了很多人,虽然剩下的800精锐由张玉、朱能带领,可以一当十,但外面围着成千上万的军队。道衍跟我说定要智取。
于是我们开列了密谋造反的人员名单,请朝廷的宦官送出,让请张昺、谢贵进来抓人。他们带着人马进来了。但是,我的人只放进了张昺、谢贵两人。朝廷可笑,这个时候了,还是让他们来抓官员,从不敢动我这个燕王,张昺、谢贵不敢违抗,只好两人进了王府。
一顿好吃好喝,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外面的军队已经等得不耐烦地散掉各自用饭去了。我们火速地斩杀张昺、谢贵,并以800将士迅速控制了外围的朝廷军队。当夜,我们迅速攻夺北平九门,遂据北平。
这才刚刚开始。
誓师那天,当我喊完“尊祖训、诛“奸臣”齐泰,黄子澄,为国"靖难"的口号后,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把我王府的瓦都掀了下来。下面士兵们一阵慌乱,我心中暗叫不好。
这时,我看到一人披着袈裟,从人群中缓缓走出,口中高喊:飞龙在天,从以风雨,这一场大风雨,是大王将化作飞龙登天的佳兆。绿瓦堕地,这是上天要为大王换易黄瓦啊!众将士听后一阵阵排山倒海似的欢呼。
好一个道衍和尚!
从此,斗智斗勇,连横反间,沙场纵横,义无反顾。
在我带军去大宁的日子里,李景隆乘机进围北平,城中有妙云和炽儿留守。李景隆猛烈攻城,而城中兵力缺乏,妙云便带领将校、士兵、百姓的妻子,发给她们铠甲,让她们都登城坚守,北平才得以保全。我那人称“女诸生”的妻子啊,不愧是名将之后,虽然平时娴静温婉,危机关头丝毫不输须眉。
那白沟河一战,几十万将士拼命厮杀,我的战马多次被射伤,换了三次。要不是旋风骤起,敌方逆风难挡,我们不知还要增加多少死伤。
东昌之战,我不慎陷入敌军包围,爱将张玉舍命闯入阵中,为了找寻我的下落迟迟不肯突围,殊不知我已趁乱逃出,而他忠心不渝,最后力竭而死。
……
三年戎马,三年厮杀,我们终于兵临城下。
我那侄儿不知是害怕了,还是耍的花招,竟一把火把皇宫烧了,从此不知所踪。
我梦寐以求的皇位终于近在咫尺。
大臣们求了我四天,我这才上马去往皇宫准备登基,路上,一个叫杨荣的拦住了我,问了一句:“先谒陵乎,先即位乎?”一语点醒梦中人,赶紧勒马转向皇陵。
上天总不能让人称心如意,我这个皇帝当得兢兢业业却还总不省心,我那个侄儿不知去向,始终是我心头之患,我找了他20年;那些愚忠的儒生,死活不肯为我所用,逼得我只能大开杀戒,一个忠臣九族殃,有个叫方孝孺的甚至被我诛杀十族,我知道,我肯定会被文人们口诛笔伐,但我不后悔,为了大明江山的稳定,有什么不值得?
我每天四更起床,静坐默想,然后上朝,我没有丞相,朝中事务经常一讨论就是一个上午,中午匆匆吃个饭,午觉不睡就去看书,下午继续跟大臣们讨论,到了吃晚饭的时候,胡乱吃两口,便又要召集近臣,讨论到深夜,晚上他们走了,我也睡不踏实,经常睡着睡着,就会想到什么事情,立马请人记下来,第二天四更起来接着想,如此往复。
我的江山是夺过来的,不希望再被别人夺走。所以,我事必躬亲。但是毕竟不是铁打的身体,实在吃不消了的时候,我组建了自己的内阁,为避免内阁权力过大,我又设置了东厂和锦衣卫进行监督。后人说我这皇帝当得挺操心的。确实,但这也是我想要的生活。
即使做了皇帝,我仍然坚持亲自带兵出征,为了稳定北疆,我多次远征蒙古,第四次出征前,我的那些大臣们就像商量好了是的,都劝我不要去,说什么我身体不好,不宜劳顿。一个兵部尚书方宾这样说,一个户部尚书夏原吉也这样说。这帮大臣,竟敢联合起来反对我,先把他们扔监狱去再说。
谁知,方宾竟然自杀了。
但是,他的死也并不能阻止我北征。
第四次出征,并没有发现阿鲁台的踪迹,大军在草原上几个月的时间,什么都没有找到。就这么宣布回师太没面子了,便绕过去打了一下朵颜三卫。
但是回来想想,这朵颜三卫打得也太没脸了,他是我靖难时候的盟友,偷偷摸摸地打他一下,胜之不武。必须再次出征,把这脸面给找回来。
第五次出征,没有一个大臣反对,这个时候,我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只能坐车。一天晚上,我梦到了天神,他跟我说,上天有好生之德,你这样穷兵黩武,是逆天而行的。个
我惊醒的时候,看到外面士兵们在大雨中的草原上前行,不禁感叹:何苦为了阿鲁台让那么多人妻离子散呢?
我决定班师回朝。
可能是我醒悟得太晚了,也可能是因为而死的冤魂太多了。上天没有让我回到京师,在榆木川,我留下了最后一句话,再不能看一眼我的万里江山。
“夏原吉爱我。”
我这一生,跌宕起伏,没有一天安稳舒适。
即使国富民安,仍着旧衣上朝。
在位8062天,派郑和下西洋、令姚广孝等人修永乐大典、迁都北平、五征漠北……
从没有浪费过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