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还记得你

1.

我一点儿也不怀念我的童年，偶尔听朋友们说起那时的无忧无虑，我就怀疑她们跟我生活的不是同一个世界。

说起童年，我想到更多的是死亡，无奈和穷困。

那时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个小玩伴从我的生活里消失。有的掉进河里淹死了，有的被电死了，还有一个跟我玩得很好的小姑娘，头一天还在我跟前炫耀，说明天要去城里，会给我带城里的新鲜玩意儿。结果我等到晚上，等来的却是她被车轧死的消息。

所以，长大后的我，一直很庆幸自己能好好的活下来。

如果非要说我的童年有什么值得怀念的，可能就是一个疯子吧。

我至今还记得他穿着脏棉袄，腰间系着一根麻绳，笑眯眯的样子。

小时候，我在家门口玩，看见疯子来了，就赶紧去屋里，把炕洞的砖搬开，从草灰里扒出两个地瓜，然后跑出去，把黑乎乎的地瓜塞给他，说，讲故事。

他就把两只鸡爪子一样的手伸出来，吸溜两下流出来的鼻涕，接过地瓜，把地瓜壳剥开，露出冒着热气的瓜瓤。他递给我一个，然后再开另一个。

然后我们两人蹲在墙角，他一边吃，一边讲。

我童年知道的所有故事都是他告诉我的。

他从不给我讲什么“白娘子水漫金山”，什么“没尾巴的老李”的故事。他给我讲，一个人被仇家追杀，四处躲藏，风餐露宿。有一天他在路上走着，遇见了鬼，他吓得要死，鬼也吓得要死。鬼说，我有什么可怕的呢，把你害得惊魂不定，无处容身的难道是我吗？人才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不是吗？

我那时没听懂是什么意思，但我大受震撼。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鬼才是最可怕的东西。

那时候我很喜欢找他玩，因为他知道很多东西。但我妈严令禁止我跟他玩，说他不正常。我问他哪里不正常，我妈说，村里人都说他不正常。我不以为然，因为他在讲故事的时候，整个人就像是神仙一样散发着奇异的光芒，口水与灰尘齐飞，大脸与太阳同色。那些手势，那气壮山河的语气，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无人能比。

所以那时候我偷着找他，但他也不会白给我讲故事，一定要给他吃的东西才行，要不他连个屁也不肯放。

2.

疯子孤家寡人一个，无父无母，所以常常落到衣食无着的境地。他住在废弃的破学校里，靠着人家的施舍和偷点东西过活。有时偷东西被人抓到，免不了挨一顿打。我常看到他满身尘土，头发被揪成鸟窝的样子。

有次，我在门口写作业，几个男人蹲在附近的墙根下晒太阳。他们见疯子来了，问他吃地瓜干吗？

疯子很高兴，小跑着过去，当他伸出手去接的时候，男人把地瓜干扔到了地上，大家都笑了，地上都是土，但他毫不犹豫捡起来，吃了。

还有一次，我们几个小女孩在跳皮筋。一个走街串巷卖杂货的男人来了。他抓了一把糖，像撒小米一样撒在地上，然后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们一拥而上去捡。这时疯子过来了，他二话不说，把那些糖全都踢飞了。说，再让你们捡，再让你们捡。然后他用最恶毒的话骂那个男人，诅咒他死全家。

小伙伴们像受惊的鸟一样四散而去，我被飞扬起来的尘土呛得直咳嗽，说，你疯了吗？

他仍气鼓鼓地像个蛤蟆，说，君子不吃“嗟来之食”你知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我连你说的是啥都没听懂。

他给我讲了“嗟来之食”的故事，我听明白了，说，那你为什么吃人家扔在地上的东西？

他脸红了，说，你跟我一样吗？我是没脸的人,你是吗？

他走了，回过头来又说，你妈没跟你说捡东西时候别撅着屁股吗，还是大夏天。

我拽着自己的裙子，说，知道了。

后来，我听说那个卖杂货的男人被打断了腿，我才明白，也许他真正想说的，其实是最后一句。

3.

有一年快过年了，我在屋里写作业，遇到了不会的数学题。我去问我爸，他在忙着炸丸子，说，疯子在门口玩呢，你去问他。

我出来，见他果然站在墙根晒太阳。

我把题指给他看，说，你先教我，等丸子炸好了，我去给你拿。

他找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这时一边站着晒太阳的男人逗我，说，丫头念书没个鸟用的，将来嫁了人就是人家的人了，你这是在糟践你爸妈的钱。

疯子看了他一眼，捡了块土坷垃就朝他的头砸了过去。他说，狗日的，滚一边去，她爱念就念，关你屁事？

他跟那人扭打在了一起。我爸听说了，端了满满一碗炸丸子出来给疯子吃。

疯子一边吃，一边说，你别听那狗日的满嘴喷粪，你念书是好事。

我说，我知道。我看他嘴角带着黄色的痂皮，说，你知道你为什么会烂嘴角吗？因为你总是说脏话。我妈说过，人不能说脏话，一说就会烂嘴角。

他说，放屁，这是我早上喝玉米粥粘的。他用手使劲搓了几下嘴角，那黄色的痂皮就被他搓下来了。他说，我跟你说，人生气的时候不发泄出来才会烂嘴角，甚至能憋死。你知道为什么人会说脏话吗？因为脏话带劲儿，使劲儿骂上两句，人就舒坦了。要是忍着，早晚会憋死。

我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竟觉得非常在理。尽管我妈一再禁止我说脏话，但我还是跟着他学会了几句，这可能也是我在以后的人生中没被憋死的原因。

4.

有时候疯子也会告诉我一些不靠谱的事。有次，他跟我说，人在晚上的时候不能剪手指甲。因为老鼠会出来吃，吃了你的指甲，早上就会变成你的样子，你妈就会把老鼠当成她的孩子。

我一笑而过，并不相信。但是有次晚上剪了指甲以后，我突然后悔了，我害怕他说的是真的。夜里我真的梦见一只老鼠变成我的样子，跟我爸妈说话。我跟他们说话，他们却看不见我。我被吓醒了，再也不敢入睡，生怕自己睡着了就死了。

但我还是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当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活着。我大声叫我妈，我妈说，你嚎啥，我还没聋呢。我欣喜若狂，光着脚就跑出去找疯子了。

我说，你骗人，根本就没有老鼠变成我，我还是我。

他说，你怎么知道现在的你不是老鼠变成的呢?

他接着给我讲了“庄周梦蝶”的故事。他说，你说到底是庄周做梦变成了蝴蝶呢，还是蝴蝶在梦里变成了庄周？

这句话又震动了我，我被绕了进去，抓破脑袋也没想明白。那段时间我一直活在我究竟是我还是老鼠变的我的困惑中，差点把自己逼疯。直到我爸说老鼠根本不会吃手指甲时我才放松下来。

还有一次，我跟人家掰手腕输了，被弹的脑门通红。疯子见了我，说他有个一招制敌的办法。他说，不管玩什么，你就朝对方脸上吐口水就行。

我照做了。然后这样做的后果是，我很快被全村的小伙伴孤立，再也没有人跟我玩。

这样的方法也不是百试百灵。我家的无花果树每到结果的时候，都会有鸟雀来啄了吃。我有次看到它们又飞来了，就使劲朝着它们吐口水，然后大部分唾沫都落到了我自己的脸上。

疯子听了笑的跟个二傻子一样。他说，你不能什么都听我的，得自己有脑子。

5.

有一次，他被怀疑偷了钱，又被人家追着打。这次他歇斯底里不承认，跑到我家找我，让我给他作证。他说上午的时候他一直跟我在河边玩，并没有去偷东西，更不可能偷钱。

我妈拽着我的胳膊，问我是不是跟疯子出去玩了。她抓的我胳膊生疼，眼像兔子一样红，我低下了头。

他说，你快说啊。上午在河边我看到你钥匙上挂着个小金鱼，我还说让你也给我做一个，你还记得吧？

我当然记得，我还告诉他我是用打吊瓶的废弃软管做的。

他很兴奋，说，这个真好看，能不能给我做一个？

我说，你要这个干啥？你又没有钥匙，你连家也没有的。

他说，你别管，你做好了换两个故事，怎么样？

我同意了。

此刻，他迫切地看向我，我妈也看向我。被偷钱的大娘也看向我。

几个看热闹的人也都看向我。

我像只猴子一样被人紧盯着，我看看妈妈，最终撒了谎。我说，我一直在家看书，没出去过。

我妈松了一口气，众人也都松了一口气。

疯子的眼神黯淡了一下，随即笑了。他说，那我真说不清了。

疯子自然是又挨了一顿打。

这件事以后我以为我们完了，他肯定恨我。我也不愿意再见他，甚至对他有些生气。我气他让我作证，让我陷入两难的境地，气他逼得我撒谎。我是最不愿意撒谎的，因为我妈说过，撒谎的人以后生孩子没屁眼。

现在想想，其实真正让我生气的，也许是他让我看见了自己丑陋不堪的一面。

事实上，他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恨我，偶然一次碰上了，他还笑嘻嘻地跟我要小金鱼。

我没好气地说，我没做。

其实，我早就做好了。我只想等他说，那件事他没怪我，或者说，他原谅我了。那样我就能完全释怀，会像从前那样待他。但他自始至终都没再提起那件事，我也就没给他。

最终也失去了给他的机会。

6.

后来，我上学渐渐忙起来，也很少再看见他。

我最后一次看到疯子，是个冬天，他蹲在墙根下晒太阳。我路过他身边，他冲我笑了一下，口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一直流到胸口，像蛛丝一样挂在他的胸脯上。

后来，我听说他被送去了精神病院，然后死在了那里。

有一次，我在翻找东西的时候看到了那只小金鱼。

我问我妈，他的坟在哪里。我妈说，他哪里会有坟，连个家人也没有的，死了就死了。

我在他以前住的破学校附近挖了个坑，然后把那只小金鱼放在了里面。

我希望小金鱼告诉他，我还记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