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七月半鬼耍鬼
原创 亮兄 亮兄 2025年08月27日 08:06 湖南
爷爷是一个十分乐观的人,不管在什么困境下,都不会心灰意冷走入绝路。我常常十分羡慕爷爷的这种心态。
而爷爷的父亲,是一个十分严肃的人。和爷爷不同,太爷不会说一些嬉皮笑脸的话,常常一本正经。爷爷的这种乐观,来自于他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太奶。
太奶去世的早,我对她的印象仅仅停留于长辈的口述,还有每年七月半烧包的时候。
七月半烧的包,是一个纸包,里面装好了要给亡人的金银财宝,外面要写上收件人的名字。
包壳外面,男性称考,女性称妣。自从我上中学以后,这项工作就是我的。
太奶算是我的曾祖一辈。按理来说,包壳外面的收件人,开头应该写“故曾祖(姓)公讳(名字)老大人妣(姓名)老儒人正魂收用”。也就是女性亡魂收的包不是独立自己的,前面要加上丈夫的名字。但是我掌握这项工作以后,我就把前面的太爷姓名省去。
奶奶说我乱整,按照习惯,女性长辈的名字前面必须加上先考,也就是她丈夫的名字,不能单独写。
我说:“太爷有他单独的一个包,为什么太奶不能拥有自己单独的一个包?而是要和丈夫共享?”
奶奶急得跳脚,说又说不过我,只好转头骂爷爷:“老狗!你管不管你孙女!”
而爷爷只是哈哈大笑:“她说的很有道理呀。以后我和你去守山(去世)了,你难道不想收到单独属于自己的包吗?”
奶奶骂骂咧咧又无可奈何,只能任由我落笔。
以前准备好这些亡人收用的包,都要在七月十五的下午,到祠堂上祭祀焚烧。家里的祠堂,我们方言里,称之为“家堂”。
小辈端着贡品托盘,奶奶走在最前面,上楼之后,来到正中间的家堂里。
奶奶拉开供桌的抽屉,取出一簇蒿草,搓了几搓,点燃放进香炉里。然后,续上油灯,点燃蜡烛,小辈们就可以把贡品摆上桌。
我们摆上贡品以后,就退到磕头的垫子后面。奶奶敲响供桌上的钵,钵声清亮又磅礴,回荡在木质的家堂里。
奶奶烧完香,献拜完贡品,所有人都磕完头以后,就开始焚烧祭品。
有一口专门用来烧包的大铁锅支在家堂中间。先用黄纸清香引燃火,之后才能开始烧包。
这个时候,有什么想对去世亲人说的话,就可以说了。比如烧到太爷的包,奶奶就会说:“爸爸,来领银钱了,扁担篮子挑着来领,不然你拿不赢(拿不动)。”
一开始我们小孩不知道说什么,但是奶奶就会教我们:“你们要喊老公公老太太,喊他们来领银钱。”
后来,奶奶往大锅里面放包,我往里面放黄色的纸钱。我在奶奶说完之后,也会附和着奶奶的话说:“老公公,来领银钱了。”
烧完包之后,还要烧给每个亡人准备好的纸衣服纸鞋子。给男性亡人准备的是一套中山装和一双皮鞋,给女性亡人准备的是一套老式斜襟的衣服和一双布鞋,还有单独一个花围腰。当然,皮鞋布鞋都是纸做的样式。
也是一样,属于每个人的衣物鞋子,都要在上面写上接收者的姓名。
“不然分不清哪件是哪个的,他们抢起来打架哩。”奶奶说。
烧完衣物鞋子,还要把献祭过的酒和茶倒进大铁锅里。
奶奶拿起酒盅,倒进大锅里,边倒边说:“祖公吃点酒,越吃越有。”意思是,祖宗们喝了酒,保佑家里子孙越来越富有。我就像复读机一样,在旁边附和着:“越吃越有!”
倒完了酒,奶奶又拿起茶盅,边倒边说:“祖公吃点茶,越吃越发。”意思是,祖宗们喝了茶,保佑子孙发财。我又附和道:“越吃越发!”
每年我都特别喜欢烧纸说话这个环节,对着大铁锅说话,好像家里的亲人没有去世一样,大家在一起聊天。
小的时候我不会说,但是爷爷奶奶会说。比如一年里,家里发生了什么大事,奶奶都会和大铁锅说。有一年我被车门夹断了手指,到了七月半烧纸,奶奶就对着大铁锅说:“爸爸妈妈,阿月这个小姑娘太淘气了,像个小将将(方言小男孩的意思)。你们要看着她点,别让她再砸到磕到了。”
家里最大的就是爷爷奶奶,但是奶奶基本管不下我。原来奶奶无能为力的事情,也会向她的爸爸妈妈求助啊。
奶奶对着大铁锅说话,我在旁边吐了吐舌头,有点害怕。
因为如果爷爷奶奶管我,那么我只要躲在爷爷奶奶看不见的地方淘气,爷爷奶奶就不知道。
但是奶奶向太爷太奶告状了,我不知道太爷太奶什么时候看我,什么时候不看我,仿佛受到了无形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监视。
小时候我很怕家里大人跟大铁锅说话的时候告我的状。我不确定祖宗们是否能听见,但是我巴不得他们快点结束有关我的话题,快速烧完包了事。
我对奶奶说:“你和祖宗说话,他们又听不见。”
奶奶说:“听得见的。”
后来长大了,我却一个人蹲在大铁锅旁边,有说不完的话。
“太爷太奶,我爸妈可能过不下去了,要离了……”
“太爷太奶,今年奶奶又做手术了…..”
“太爷太奶,今年生意不好做,赔了个一干二净,车也被我卖了。没事,不用担心我,大不了我去广州打螺丝还债,我还年轻……”
少年不知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面对活人,不敢吐露的惆怅和秘密,在亡人面前却可以尽情倾诉。因为你不用担心有人会嘲笑你的贫穷和脆弱,也不用担心谁会走漏风声。
我也越来越理解,奶奶以前为什么可以对着大铁锅喋喋不休。
我没见过太爷太奶,但是在家里人的描述中,太爷不苟言笑又正义勇敢,太奶乐观豁达又知足常乐。他们夫妻二人的优点在爷爷身上都能看到。
爷爷说,太奶很爱开玩笑。困难贫穷的时期,她的幽默是全家的调味剂。
我第一次写包壳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太奶的名字。
“故曾祖母妣蓝采莲老儒人收用。蓝采莲?太奶的名字真好听。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我一边写着,一边和旁边的爷爷说。
“妈妈是少数民族,姓氏也很少见。”爷爷说。
太奶是太爷参加游击队,解放滇西的时候认识的。
太爷和太奶结婚,太奶怀孕以后,把太奶带回了旧驿城。太爷就忙着回军队了。
经过几天几夜的攻坚战役,终于解放了太奶娘家所属的县城。当天晚上,太爷挂念着即将临盆的妻子,连夜赶回旧驿城。
结果第二天论功行赏,太爷不在,就没论到他。建国后登记在功劳簿上的人都分到了工作,太爷就没有分到。
太爷却说他一点也不后悔那天回来了。因为他的妻儿平安,比什么好工作都重要。
太奶很爱美,但是家里条件困难,戴不起真的金首饰。
太奶就总拿一些铁的铜的首饰,粘上金纸,戴着。
太爷看见了,问她哪里来的?太奶故作神秘,赶快把首饰藏起来,留下一句:“你别管谁送我的。”
自此过后,太爷提心吊胆,嘘寒问暖,对太奶十分关心。生怕自己哪里做的不够贴心,媳妇被别的男人钻了空子。
我们这边民间有一个说法,煮熟的鸡蛋,如果能在额头上磕开,就证明身体好。
年老之后,太奶总爱和太爷比谁能磕开鸡蛋,比一比谁的身体好。
实际上太爷身体素质比太奶好太多。太爷年轻时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是武艺超群的人。不论是骨骼经络还是免疫力,都不是太奶能比的。
但是太爷却总装做自己磕不开鸡蛋,一副吃痛的样子。而太奶磕开以后,就洋洋得意地嘲笑太爷。
“你还练家子呢!还不及我们娘儿们。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太奶问太爷。
“说明什么?”太爷问。
“说明养生这方面我可比你专业。以后这方面你就得听我的。我让你吃肉你就得吃肉,不准说自己不爱吃肉。我让你多睡会你就得多睡会,不准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哼。”太奶说。
“好好好。”太爷满口答应。
其实哪里有人不爱吃肉,又哪里有人不想多睡会。夫妻二人只是用自己独特的方式表达爱意。
太奶走的比太爷早。太奶临终前,交代完儿孙后事,已经十分虚弱。
她却提出来,要和太爷再磕一回鸡蛋。
太爷满眼泪花,从厨房拿出煮好的两个鸡蛋。他拿出一把小刀,轻轻在其中一个鸡蛋上挑破一层,这样不用使劲,拿着用力一捏,这个鸡蛋就会碎。
太奶已经抬不起手来,卧在床上。
太爷左右两手各拿一个鸡蛋,左手放在自己额头前,右手放在太奶额头前。
左手先磕,没破,太爷装做很痛的样子。
右手再磕,轻轻碰在太奶额头上的同时,用力一捏。“哐”,鸡蛋碎的很明显。
太爷太奶相视而笑,太奶说:“老家伙,我又赢你了。输家要听赢家的,好好活着,长命百岁,照顾好儿孙。”
说罢就与世长辞。
其实太奶心里清楚,太爷一直在作弊。
她不停要求磕鸡蛋比赛并不是好胜心强,而是想用这种方式不停确认,丈夫很爱自己。
太奶年轻的时候卖过油条饵块,摆了一个小摊在十字街口。太奶对面也有一个摆摊的女人,叫秀英,她卖的是包子。
来赶集的人一般只会在饵块和包子之中二选一,吃了包子,就不会吃饵块。所以秀英和太奶是竞争对手。
太奶的饵块因为用料足,得到了很多食客青睐,秀英心里很不高兴。
秀英常常以各种借口,摆摊的时候和太奶借炭火、借油,等食客多了,太奶的油和炭火不够,去向秀英讨要。秀英却以各种借口不归还。
后来太奶才明白过来,秀英故意为难自己,让自己的生产力供不上。有的食客等不了,就去买现成的包子了。
地方小,都是乡邻,太奶不好和秀英翻脸。
太奶可不是闷声吃大亏的人。
于是太奶让爷爷和大姑奶在赶集的时候,站在秀英摊位前面一些,拿着饵块吃。
爷爷边吃边说:“这家饵块真好吃呀,虽然做的慢一些,但是等的值得。”
大姑奶附和:“是啊是啊,肯定是因为生意好才做的慢。可以先让老板做着,去赶一下集再来吃,就不用等啦。”
赶集的人是流动的,人们也没有察觉到这两个孩子一直站在这里。而且在卖包子的前面,好多人过去买饵块,就不会折返过来买包子。
爷爷问太奶,不怕秀英和她翻脸吗?
“她要是翻脸,我就要向她讨炭火和油。”太奶说。
太奶的鬼点子和小花招很多,她和秀英都去世以后,还耍了秀英一回。
一年七月半,太爷梦见了太奶。太奶要求,今年给她烧包的时候,不准放金银财宝,就烧一个空的包。
太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照做了。
那天烧包的时候,卷起旋风,把大铁锅里的纸灰吹得七零八落。
烧完了包,奶奶就不正常了。奶奶上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就栽倒在地。晕了过去,不省人事。
家人把奶奶扶到床上,过了一会儿,醒了过来。
奶奶醒来以后,神态各方面都变得很奇怪,就像一个小老太太。爷爷过来,奶奶脱口而出:“小狗!”
大家都惊呆了,只有太奶,才会这么喊爷爷。大家对视一眼,爷爷试探性地问:“妈?”
“奶奶”喜笑颜开:“妈回来看看你们。”
“奶奶”说完,就起身往厨房去,到处找面口袋,说要做东西吃。
大家只当是太奶回来,谁都不敢阻止她。都以为太奶想去厨房炸油条给大家吃。
过了几个钟头,没想到“奶奶”却从厨房里端出来一屉包子。
“奶奶”端着包子挨着墙边走。边上台阶,边招呼大家吃。
墙上的土砖却突然掉落一大块,砸翻了包子,也砸晕了“奶奶”。
大家把东西收拾进厨房,才发现拌包子馅的盆旁边,放着一个用过的农药瓶。
那天晚上,太爷又梦见了太奶。太奶说,她和秀英约定好,今年她俩换着领包。
“我家儿孙孝顺,烧的金银比你家多。今年咱俩换换,你去我家领,我去你家领。”太奶应该是这么和秀英商量的。
但是太奶和秀英约定好之后,就给太爷托梦,让太爷烧空的包。秀英拿到手一看,发现自己被耍了,所以气急败坏。秀英附到奶奶身上,假装是太奶,把农药拌进馅里。她想报仇,但是太奶肯定一直守在旁边,不可能让家人陷入险境。
就是耍她。
爸爸也梦见过太奶,那时爸爸还小,太奶在梦里对爸爸说:“你的孩子六岁有小儿煞,那年的初一十五,晚上不要出门。”爸爸却觉得,他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太奶怎么会说这些。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
我六岁那年的八月十五,月亮特别圆。
傍晚时分,妈妈带我到外婆家送月饼。回家的时候,已经皓月当空。
回家要在半路的一个十字路口转车。下车以后,妈妈掏出钱来付车费。
我想先跑到马路对面去,等要坐的车。
快速跑出去几步,到了马路中间。
我只听见刺耳的喇叭声。抬起头来,黄亮刺眼的大灯直照我的面门。随后眼前一黑,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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