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乡记（二十三）
以爸爸八十大寿的名义回家，在家忙到披头散发，一整天没动手机，晚饭后一看手机，电居然还是百分之八十几，这种情况在自己家几乎完全不可能有。
晚饭后肚子绞疼，女儿隔着屏幕心疼的说，你应该是太累了。
这几年每次回家都会感到特别疲累。母亲年岁大了，家里的很多事已是力不从心。
回家就想尽自己最大努力帮忙干活，尽管我心里明了 ，母亲其实根本不会在乎我的努力付出。
这几年妈妈越发活在自己世界，外面的世界已是很难影响不到她。更不要说她本来就不在乎我，无论我做什么，她都看不到，她心里没我，我所做的一切都会被她自然的屏蔽。
关于这一点我心里早已明了，不会纠结这个事。
今天我做了妈妈爱吃的馄饨。馅已经拌好了，刚要和面时，听到妈妈在给妹妹打电话，问要不要回来吃饭，妹夫来不来之类的话，隔着墙问了一句妈妈，妹妹他们来不来，我正好要和面了。
来呢，你看着包，不够了，我就不吃了。
哦。
这话说的，我是琢磨着她爱吃馄饨，给她包，结果她惦记着妹妹，又不好说让我多包一点，就说她不吃。
我心里虽有不爽，但啥也不想说。都是自己的亲人，给谁做饭，我都没意见，但至少做饭前给我说一声，我也好掌握量啊，这一点就那么难吗？
面取好了，倒了一次水，开始和面时，妈妈隔着墙说：
两个都来呢。
我又“哦”了一声，赶快再加一勺面粉进来。
面和的差不多了，妈妈走进了厨房。
多包点，让吃完走的时候给她婆婆带点。
哦，那要不要再剁点肉呢？
肉在冰箱里，急忙化不开了。算了，就这些吧，我就不吃了，你们够吃就行。妈妈再次强调她不吃。
妈妈这种明明自己心里最惦记妹妹，却还怕我不舒服，要藏着掖着的样子着实让我很不爽。
经历了大半辈子的区别对待，我还是无法完全坦然接受，心里不由痛恨起了自己。
说到这，就想起我每次回去带菜的事。爸爸每次都要反复强调让妈妈给我把菜带上，但妈妈每次都要先紧着妹妹，两人为此多次争吵。
爸妈自己种菜，两人吃不完。给姑娘们带上吃，本来是件很好的事。但是妈妈心里不想给我，又不好明说，而爸爸想着妹妹离得近，要菜随时能拿；我离家远，一个月才回一次家，回去了，当然就要紧着我先拿。
母亲说不出来自己的理由，但就是习惯了偏着妹妹，从小到大，凡事她先紧着妹妹习惯了，再轮到我，这就是妈妈的规矩，改不了，她才不管我多久回一次家呢？在妈妈心里，妹妹拿完剩下我就带，没有就算了。
从母亲半生对我的态度上，我也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即使亲人，也是讲求缘分的，如果一开始就不喜欢的人，后来再怎么努力也很难改变态度。
我出生的时候，母亲年岁小是一个方面。那时候生活艰难，加上强势的奶奶，乃至整个家族，很多事令母亲不满，于是我自然成了她拿来对抗奶奶，乃至整个家族的枪。她有任何怨气都会往我身上撒。因为年幼弱小的我是妈妈发泄情绪最安全的人。
日子苦，在外受了委屈她会打我发泄；奶奶让她干活，她会打我表示不满；外地的伯父，叔父，姑姑等回老家，要她做一大家子人的饭菜，她会打我，表达自己的愤怒……
另外照顾不好弟妹，家务没有做到位等任何一个借口，都会成为妈妈毒打我一顿的理由。
性格暴躁，情绪化的母亲，年轻的时候将自己的满腔怨气都发泄在我身上。我小时候比妹妹长得瘦小，有亲友说，这娃没被打死就算好的了。
后来我大一点了，每次挨打就一个想法，我一定要逃离这个家，于是我拼命的学习，努力考上了大学，在外工作，成家，就是不愿意回到家乡去。
自从我上大学后，母亲就没再打过我，但是对我的抱怨却愈发严重了。每次回去她会跟我发脾气，搞事情，各种不满。我知道这是母亲换一种方式发泄情绪，也就能躲就躲，能逃就逃，尽量避免正面冲突。
女儿小时候，我休完产假要上班时，婆婆不愿意帮忙带孩子，托儿所送了两天，孩子回来就发高烧。
正在我一筹莫展之际，父亲提出他和母亲过来帮忙看一段，天气暖和了再送托儿所。结果母亲来我家住了两天就死活要走，理由是她住不惯楼房。
没办法，父亲只好送走母亲后，再独自来给我帮忙带孩子。
父亲帮我带了一个多月孩子后，要过年了。母亲过年时对我说，过完年就将孩子送到幼儿园，你爸家里一大堆事呢。听完母亲的话，当时我眼泪刷就下来了，父亲看到安慰我说：哭啥呢，有我呢，你怕啥？
年后父亲又来给我帮忙带了近两个月孩子后，天气也暖和了，我就让父亲回去了，正式将女儿送到了托儿所。
再后来父亲也会在节假日，寒暑假的时候，主动提出让我将孩子带回家，她们帮我带。
母亲为了表示对父亲帮我带孩子的不满，每次我送女儿回去，她就会专门去妹妹家一趟，将比女儿小四个月的外甥接过来自己帮忙带。外甥那时候是有爷爷奶奶专职带的，但母亲为了对抗不给我看孩子，就这样抱来外甥和父亲做对。
这些事我心里清楚，但是假期孩子实在没地方去，我就只能厚着脸皮将孩子放到家里。尽管我也心疼，父母看着两个孩子辛苦，尤其外甥从小又调皮，但母亲执意要“一碗水”端平，我和父亲又能怎么办呢？
再后来女儿学习上将外甥甩了老远，母亲对我的不满越来越多，在我跟前的情绪越来越大。她说我从小就自私，就知道学习往出去走，妹妹小时候不爱学习，母亲说都是她让妹妹干活，耽误了妹妹。她要对妹妹负责，一定要帮妹妹教育好两个孩子考个好大学。
母亲的想法很好，可惜外甥，外甥女志不在学习，和妹妹小时候一样，贪玩，贪图安逸对学习没兴趣，随遇而安惯了，没有任何进取心。
现在孩子们长大了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每次回家，母亲都会各种夸奖外甥，外甥女，尽管事实是我女儿要比妹妹家两个孩子上的学好的多，工作体面得多。但母亲不想面对，我也对她夸奖外甥们的话，不与搭腔。
因为我不想说假话，但也知道母亲不想听真话。权衡利弊，我能做的唯有沉默。
我越是不想接话，母亲就越要说。她越说，我就越不搭腔。就这样，我和母亲之间成了这种恶性循环。
这几年母亲年岁大了，变得越加唠叨和情绪化。她总是将一件事翻来覆去的说，你要不搭腔，她就会跟你反复说，一遍一遍的重复说过的事。
父亲说母亲年岁大了，明显表现出怕死，怕被人冷落的情绪。反复跟人讲一件事也是一种索爱的表现，因为母亲其实挺可怜的，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从小不被重视，从小缺爱的妈妈，老了其实很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却又无能为力。
对父亲的话，我也是赞成的。
其实从内心来说，我还是很心疼母亲的。她跟着父亲，带大我们姐弟四人，帮忙又带大三个外孙，一直过的很是辛苦。
性格使然，母亲这一生过的都很拧巴，她始终无法快乐起来，她也希望将我锻造成第二个她。一个没有自我，任劳任怨照顾家人的传统女人。就像今天最后馄饨不够了，我没有吃，忙的一头大汗，收拾完厨房就直接坐上自家的车回了家。母亲应该是很满意的吧！
人是复杂的，即使最亲的人，她也有让你无法接受的一面。
晚上和女儿聊天，她说到工作中遇到的一些事，情绪低落。我和孩子一起讨论分析。在我的开导下，女儿的情绪好了起来。
她说：我心情好多了。一想到你的亲生母亲都不希望你过的好，我就释怀任何人，任何事了。
这话说的，我成了你负能量的底线了。
可不是吗？昨晚看你肚子疼得扭曲的脸，我心里也不好受。女儿心疼的说。
女儿的话，让我的心瞬间明朗了许多。
同样是母女，为什么我在妈妈跟前肚子疼的起不来，她连看都不愿多看我一眼呢？明明妈妈很会关心人的，每次妹妹来，妈妈都要倒水，拿出零食吃，怎么我病了，她连一杯水都不愿倒，一声问候都没有了，甚至还表现出不开心呢？即使我身体不适，也是坚持做好晚饭，看大家吃完饭，我又洗完锅才躺下的呀，她不开心的点是什么，我心里是不明了的。
难道母亲是嫌我不该在父母跟前生病吗？或者说在她心里，我病了也不该表现出来吗？我心里纠结了半天这个问题。
她是不是以为我病了，她不管不顾就可以装作不知道，心安理得的任我坚持在厨房里忙来忙去，或者是她认为问我管我就是伪装，而妈妈是最不屑伪装的。
看，即使是亲亲的母女，对于不在乎的人，连伪装也是懒得做的。好在女儿隔着屏幕看到我不舒服，表示出的心疼，给了我心里极大的安慰。
同样是一个你，对母亲你尽心尽力了半辈子，却换不来一句好话，说不心寒是假的。
人活在世上太难了，不管你多么努力，还是无法做到真的心静如水。
在乎别人的感受，是人类的劣根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