贩卖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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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住进这个村子已经很久了,久得我都快忘了来之前我是怎样生活着的。
这个村子像个世外桃源一般,很少有人拜访,也几乎没有人出去。这里的日子过得很慢,细水长流,不急不缓,很适合休养身体。
我常常一个人,走很长的路,在起风时觉得自己是一片落叶。就这样一个人瓢着,飘着,不管被风吹向哪,最后还是化为尘埃。
但这样的日子我很喜欢,也就不想再搬走了。毕竟,外面的是非都太牵扯人心。
邻居的李大哥是一个很温暖的人,经常会帮着大家做一些体力活。他笑起来嘴角一扯一扯的,爬在脸上的伤疤有些狰狞地冲我们微笑着。
村口爱笑的楠姐姐经常会在月亮出来的时候爬到屋顶上去看月亮,再吹一曲凄凄惨惨的笛声。也没有人觉得扰了清净。
跛脚的王大爷把屋前屋后都种上了红艳艳的玫瑰,一片芬芳热烈红红火火地蔓延到了村里各个角落。一片花开得灿灿烂烂,王大爷就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看花,也不说话,一坐就是一下午的光景。
每个人都好像带着故事而来,也都不各自打扰对方的生活。村子里的河水也流得很慢,一点一点蔓延过梦境。
【2】
但是,我很久都没做梦了。准确地说,自从到了村子就再没做过梦。我感到有些奇怪,又说不上来是哪里。
哦,这个村子也没有四季,只有我喜欢的春天,所以王大爷的玫瑰也从来不会凋谢。
李大哥帮我从河边提了桶水过来,短袖撩起来的臂膀上有一个很清秀的刺青“小”。我递给他一条毛巾,又瞄了一眼他的伤疤,把要吐出来的字又吞回去了,在肺里憋了好长一团气,又重重地吐出来。在村子里,是不能问对方的过往的。我也不记得什么时候有这么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了,但是这个规定早在我来之前就是约定俗成的规矩,碰不得。
月亮又慢慢地爬上屋顶,把楠姐姐的身影全都映在里面了,而她的笛声缥缥缈缈,随着这月色一起,将村庄慢慢哄着入睡。
我梦见和大田一起待在病房的时候,那个时候我们才刚认识,他特别喜欢笑,和病房里面那些冰冷冷的绝望的脸不一样。他还鼓励我不要放弃,心脏衰竭可比癌症晚期好多啦。我们像两个迟暮的老人一样,一起鼓励着过着最后的时光。
门响了,应该是大田来叫我去草坪上晒晒太阳吧,和他一起嗅着阳光,真希望自己死后也能变成星星点点温暖的光,而不是冰冷冷没有温度的尸体。
风呼啦啦地吹了进来,阳光也已经把屋里每个角落的灰尘都亲吻了一遍。我从梦里醒来,可我不想从梦里醒来。
【3】
村子里照样弥漫着醉人的玫瑰香,和煦的微光把一切都模模糊糊地糅合在一起了。村庄里开始响起铃铛声,清脆得很,可听着却总让人犯迷糊。
对面的屋舍新来了一个老人,他看上去没有伤心的神色,身子骨也还挺硬朗,利利索索地挂上了一面旗帜:“贩卖梦境”。他不像是该来这里的人,因为这里的人,都是带着故事和过去来的。
但没有人问他,只是走过他门前冲他微微点头。一切好像又照旧了,除了,我还是没有再梦见大田。虽然我已经用尽心思翻遍回忆去想念他,他还是不来。
“姑娘,买个梦吗?”在我刚从跛脚的王大爷那讨来几朵玫瑰,如往常一样向他点头一般,他扬起一个温温和和的笑容,满眼慈祥地看着我。
却看得我眼花,大田的笑容和温暖一齐涌上我的脑海,从眼底慢慢地淌出来。那样慢,慢得和这个村庄搭调地和谐。
玫瑰的刺扎进手指里去,新鲜的血液和这玫瑰一样炽热。
“姑娘,买个梦吧。”他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念着魔咒一般,让人逐渐失了心神。
我扔了玫瑰,头脑一热,冲他点点头。
我开始上瘾般离不开梦境了,梦里大田还在,没有最后的死去,我们还奇迹般地活下来了,生活得很开心。梦里,我们出院一起去旅游。我们走过了稻城,也去了小樽和九份,我还想去西藏,也想去萨尔茨堡。那么明天,明天我们去哪呢?
【4】
我从梦里又一次醒来,慌忙地跑过去想买下今晚的梦境,我还想和大田一起,走好远好远的路。
“李大哥,你也在这啊。”我向他打招呼,心里有些诧异。门前有许多的鞋印子和被带来的泥土,可能许多人都往这里来吧。
他们,要买什么样的梦呢?我们都不告诉别人。
我依旧买着我的梦,然后欢天喜地地活在另一个世界里,就好像,那个世界才是真实的。我以为美好会一直存在的,就像大田鼓励我要一直充满希望一样。
我的身体越来越弱了,我觉得自己就快不行了。这一次,我想多买几个梦,就让我在梦中悄无声息地离开吧。
“不卖。”老人的胡子抖了一抖,向两边撇上去。
“为什么?”我着急起来,喘着粗气,就像一个吸了鸦片的人犯了瘾,满心都只想着得到鸦片来释放自己。我是如此地渴望那些梦境,那些带给我美好的梦境。
“你拿什么来买?”他呷l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道。
“买?可是你从来没问我要过什么啊。”
“你的生命啊,你已然把那些梦境中的生命都交予我了。只是现在,你这副身体,我可不能做亏本生意。”他轻蔑地笑了笑,“梦由心生,人自扰啊,哈哈哈。”
我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5】
背后有一双手费力地把我扶了起来,我回头一看,是种玫瑰的王大爷。他跛着脚,又比前几日看上去虚弱了许多,等把我扶起来,已是气喘吁吁了。
“王大爷,你,来买梦?”我的心像是被无数的玫瑰刺扎了又扎,痛得有点呼吸不上来。
王大爷笑了,不多见的笑,瞧着却凄惨得很。“我想再多见见我老伴啊,我为她种了好多玫瑰呢,都开得正好。怎么能不再见见呢。”他跛着脚,一瘸一拐地进了里屋。那里,他的老伴在等他,他的梦境在等他,也许,死亡也在等着他。
我越来越神志不清了,有时候是醒着的,能听见对面屋里人来来往往的声音。有时候是楠姐姐的低低抽泣,比她的笛声更凄冷,又插入一声低沉的嘶吼......我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也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
只隐隐看到,大田逐渐消失的笑容和越来越死寂的村庄,渐渐都没有了人声。只有那面旗帜,还挂在空落落的街道旁,飘飘扬扬,继续贩卖梦境。
这样的梦境,有欲望,有回忆,还有真情,想必沉迷的人定不会少。那做鬼了呢,还能继续买到梦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