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透了的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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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的牙齿是什么时候坏掉的。
大概读书时代就已经被蛀虫偷偷驻扎了。我从来都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更遑论那时候物质匮乏,一颗糖就是一整天的欢欣。后来,生活水平越发好了,糖越来越多,越来越甜,我的牙齿也越来越痛。
它是一颗右槽牙。最开始,奶奶把头痛粉敷在上面,似乎起了一定的效果。这一晚,总归会睡个好觉。但我知道,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反而利滚利一般地越发严重起来。后来,我在大学求学期间去看了牙医,医生严肃地说不如直接拔掉。原来,本来一颗完整的牙齿,如今像极了一个仿佛遭受剧烈撞击而凹陷下去的陨石坑。我知道,这都是蛀虫的杰作。
可我并没有拔牙,因为钱远远不够。我只能任由它坏掉,如同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坠入深渊。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人来解救我。我早就知道人不能依赖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所以我不怪谁,也希望谁也都别怪我。比如,那位牙医。比如,跟牙医一样的人。
如果哪一天我实在无法忍受,希望你们都能放我一马。
一切结束的那一天,始于一个报应般的梦境。
我梦见我的龋齿又在隐隐作痛。昨天,我又没耐住糖果的诱惑,一口气吃了十几颗。那么真实且剧烈的痛楚,令我在梦里便对自己捶胸顿足,恨铁不成钢。睁开眼,当我用舌头碰了碰那颗龋齿,似乎确实已经到了发痛的边缘。
命运为何会如此设计呢?我总觉得,他必有何深意。
或许,就是在警醒我,一切都会咎由自取。
想到那十多颗不同味道的瑞士糖,我一时间对它们恨之入骨,甚至恨不得全世界贩卖糖果的商店都立马倒闭。可是,真是糖果的错吗?
反复被欲望轻而易举地蹂躏,我纵容理智的自我将自己再鞭挞了一遍。事后,冷静下来,我总不免沮丧,毕竟输家只能俯首称臣。我曾抵抗过,也得到过一时胜利,可一仗一仗下来,究竟谁在开疆拓土,谁在节节败退,实在太一目了然。我感到深入骨髓的痛苦。我知道,我根本救不了自己。
度过早高峰或许会迟到的风险,在前台打完卡后,我来到食堂,按照惯例打了一碗豆浆,再拿了一根油条和一个包子。我习惯了没有人坐在我身边。就像,其他的座位都是三五成群,似麻雀一样叽叽喳喳。
兴致缺缺地吃完早餐,基本就像完成一个任务。走在去办公室的路上,我突然觉得那颗龋齿好像被架着柴火烧着,用舌头一试探,一切便彻底暴露了出来。原来是可恨的蛀虫继我之后,也在食用早餐,并且它们的食欲明显比我好无数倍,正暴饮暴食般地啃啮它们的食物。我立马锁定了刽子手的身份。肯定是那一碗豆浆。或者更具体一点,肯定是那一勺晶莹的白糖。
我下意识觉得,今天牙疼绝对会更加剧烈。
我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可我知道,打了也没用。被人看到,还觉得自己是疯子。我忍住内心的冲动,来到了工位上,准备开始为生活打工。
我在一家杂志社工作,目前已是第五个年头。
别人都认为我是一位爱好文学的文艺青年,毕业后能来到一家名声在外的杂志社工作,简直是幸运到了极点。最开始我也如此认为。我本来只是做好了经济独立的基本预设,并情不自禁地憧憬起金钱自由的潇洒生活,没想到老天爷尤其偏爱,竟然愿意成全我对理想的追求。
从初中起,我就开始偷偷写一些文章与诗歌,时不时也会发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供大家赏读。朋友们时不时会评价几句。但我知道,我从来没有真正的读者。换句话说,我没有得到过真正的来自长期主义的肯定。可我到底还是以惊人的毅力坚持了下来,仿佛写作就是我的生命一样。
自从得到了录用信息之后,我仿佛成为了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那时候,我觉得人一定要成为一个善良的人,这样人生才会相对顺遂。就以我做例子,一直以来与人为善,以和为贵,在路上捡到钱会还给失主,看见残疾人会拿出自己的零花钱……那一刻,我更笃定自己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当我真正工作以后,尤其随着自己接触了那些关于职场的狡诈与不幸,我开始质疑自己的某些天真的想法。真的是因为善良我才来到了这里吗?难道不是简单的大家称之为“运气”的东西在作祟?换个问题,来到这里真的是一种幸运吗?一次次情绪失控,信念崩塌,精神崩溃……又一次次重建,一次次自我勉励……我开始麻木不仁,仿佛被疯狂涂鸦后的精神病患者。
可哪怕成为了神经病,只要没暴露,还不是要工作。
我不是孩子了,不需要努力得抑郁症,这样就不用去上学。相反,我不能有事。至少在大众面前,我应该是一个亚健康的人。这样我才能获得基本的权益,比如通过工作养活自己,比如与人的正常交往,比如热爱生活。
成年人的生活,总是打掉牙也得往肚子里咽,再难扛也得扛。
就像我嘴里的那颗龋齿,已经陪伴了我十多年,带来了无数的血雨腥风,可它还不是照样存在。我还不是只能苦苦忍受。
我最近又开始了寻觅职业效能感的旅程。
或者说,我想要从情绪萎靡的泥潭里爬出来。我知道自己总是在庸人自扰。归根结底,就是一个各方面都不够强大的人,总是在失败,总是在挣扎,总是在撞着南墙又不愿回头。
坐在工位上,暂时没有什么着急处理的事情。我情不自禁想起了上周发生的一场闹剧。就在我们的工作群里,主编发了这样一条通知——
“各位同事,接最新指示,此前发布的新的排班表因尚未通过领导最终审定,故不具备效力,现予以撤回。请各位暂时仍按原排班安排开展工作。由此带来的不便,深表歉意。后续安排将以最终审定版为准,届时会另行通知,感谢大家的理解与配合。”
最初我还没觉得什么,后来我猝然惊醒,这不是在把我架在火上烤吗?
原来,由于公司来了一位新同事,每个周末的上下午需要重新排班。这个新的排班表是我做的,也算花了一番心思。毕竟总有领导要搞特权,哪些时间不能排不要排,不用人家亲自告诉你,他的走狗自然会提前给你打好招呼。还有一些在周末某一天有安排的人,人家会客客气气地告诉你这个情况,并希望你尽力不要把他排在这一天。所以,哪怕一个简简单单的排班表,都充满了人情世故的气息。在得到主编的授意后,我这才把新的排班表发在了群里。
大家都知道这个表是我一直在做。至于背后的真相,实际上也昭然若揭。我哪里有决策权,我不过是个小喽啰。或许也有一些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毕竟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不知道其他人看到这则通知会有什么想法,我反正越发愤懑,简直快要到了爆炸的边缘。我可不愿意当什么挡箭牌,更何况,我本来就干干净净。于是,我立马在领导群里“发了言”——
“各位领导,抱歉有些事不吐不快!新的排班表我已经连续改了好几次了,在得到正式通知的情况下,我这才在今天发了出来,结果最后被宣告‘未通过领导最终审定,故不具备效力,现予以撤回’。这样置我于何地?而且怎么感觉是我擅作主张的意思呢?”
没有人回应我。肯定的。
周末聚餐,包括主编,包括总编及社长,都纷纷告诉我,他们当年也都为领导挡过枪,挨过子弹,这没有什么的,希望我能理解,不要放在心上。我告诉他们,我已经释然了,一切都过去了。
是的,毕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不是吗?
看到我的“心胸宽广”,他们朝我微笑,仿佛要更加重用我一般。刹那间,我暂时遗忘了他们阿谀奉承的嘴脸,闭目塞聪的本事及压榨员工的秉性,又觉得人生如春山可望,来日似百花可期。
可一上班,我又回到了原来的状态。什么都不想干,可该来的都来了,也容不得我想不想干。在不情不愿的情绪驱使下,所谓的效率早已神游天外,只剩下麻木地应付了。当然,很快我会经历以下一系列的情绪:面对截止日期的惊醒,惊醒后的痛定思痛,心急火燎地赶工……
想到这里,龋齿似乎痛得更明显了一些。
我赶紧喝了一口刚泡好的茶,同时把电脑打开,准备完成今天的工作。
工作,就像一次次照本宣科,我所有的行为,哪怕是一句话,都得按照某种固定的公式来。毕竟,一切都有秩序,我们都是被秩序绑架的奴隶。四年来,我已经习惯自己的角色。从本质上讲,我跟在流水线工厂没什么两样。或许任何工作,一直重复下去,都这样吧。
我依旧热爱文学,可我实在爱不起来这份跟文学有关的工作。
可工作管你爱不爱,只要你还想端这个饭碗,该你的就得做,不该你的只要放在你头上还是要做。想这些实在没有意思。关键是想过千百遍。既然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那我就去主宰别人的稿子。
最近社里要出新的一期杂志,领导开会时特别强调要严抓质量、内容过硬,且必须按照“三审制”即编辑初审、组长复审、主编终审的层层筛选机制一一落实。目前审稿程序已经到了复审环节。实不相瞒,经过四年的摸爬滚打,我得以跻身组长之列。可当我真正担任起这个貌似更胜一筹的角色,体验到更多工作的秘辛,这个社会对我的考验才真正来临。
遥想一个普通编辑的生活,不过看看稿,改改稿,时不时也以身入局,和别人就作品质量比个高下。当然,我总会成为赢家。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真是才华横溢,只差一个被公众看见的机会。于是,我偷偷将自己的作品投给了《诗刊》,投给了《人民文学》,投给了《收获》……我像一个小丑一样期待着回信,时间保持沉默,到最后都没有告诉我答案。
我终于认可了自己的平凡,就像我那时所审阅的众多稿件一样。我们都有相同的梦,可一切终有梦醒的一天。我不再自视甚高。但我并没有放弃。毕竟,创作的爱好与习惯早已如情根深种,时而投投稿碰碰运气也无伤大雅。生活还是可以多埋下一些可爱的种子,兴许哪一天就开花结果了呢?
快乐地过了一段日子,命运也少见地没有来捉弄我。直到我主动竞选组长之位。成功的喜悦并没有坚持多久,我便开始想要发疯……
“徐组长,关希浒的文章改得怎么样了啊?”
又是这个王八蛋的声音,一下子刺激得我的龋齿都痛得更厉害了。我赶紧揉了揉。不要把这个人当人,把他当做别人的狗。默念法诀,哽住的气似乎立马舒通了不少。至于狗提到的关希浒,就是才来的那位新同事,据说排班表“不合格”就跟他有关系。
“哎哟主编,你吓了我一跳,还在改呢,但估摸着很快了。”逢场作戏,谁不会呢?不会也学会了。
“改完了记得发我瞧瞧。”他笑着说道。
“收到!”我还给他敬了个礼。
看到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我忍不住在心里跟他深情道别——
滚你妈的。
我再揉了揉右边的颧骨,一时间气不打一处来。
脑子里先出现一个疯狂击打沙包的身影,再立马闪现到空旷的海边,对着大海一阵怒吼,最后化作一声绵长而卑微的叹息……
我无力改变既定的命运,便只能逆来顺受。可我偏偏生来固执,哪怕弯下了腰,俯首帖耳,还是不愿像奴隶一样朝人跪下。
在这个污浊溃烂的社会,我何其不幸,竟然悄悄长出了微乎其微却不容忽略的风骨!于是,一次次与丑陋的现实发生冲撞,血流不止的是我,傲视群雄的永远是它。它得到了一切的美名,我却只能默默地舔舐大大小小的伤口,像一头无人在意的孤狼。我也想过干脆当一条狗算了,可是那与汉奸何异?我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警醒自己绝对不能害了自己。
最近,我在帮这位名叫“关希浒”的新同事“改稿”。
是的,他是一名新入职的编辑。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他比社长都厉害,竟然不用上班。狗说,这位祖宗希望能做出一点业绩,不是证明自己是千里挑一的伯乐,要从千万份稿件中找出多么精妙绝伦的一篇文章,而是要用自己的灵感与才华破除世俗的偏见,证明自己那深不可测的实力。
听完后,我彻底清楚到底谁才是狗。我是,汪汪汪。踏马的,竟然要我写一篇文章,一篇能过稿的文章,然后挂上别人的名字……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我没睡醒?
而且,怎么就偏偏找上我了呢?
我没拒绝。可我也没写。写写写,写你妈啊!
带着笔记本和一支笔,我来到会议室。
杂志社每周一上午十点都会召开例会,主要是组长及以上职位的人参加。
趁着会议尚未开始,我赶紧在本子上罗列好今天要汇报的内容。还不是老生常谈。先是各个部门谈一谈本周的工作计划,再就是各编辑组组长汇报一下各自小组的工作进度,紧接着就是主编、副社长和社长依次讲话。总而言之,一个每周都要开、开了无数次的会,再怎么都不会有新意。除非取消。但就算如此,也不过就最开始有新意罢了。
龋齿越来越痛,就像熊熊火焰在烧灼一般。我恨不得把整块下牙都掰掉。开会前,我特意用温开水去烫它,不顶用。紧接着,我去接了一杯冷水,同样含在口中,可等我一吞下去,仿佛被冰冻了的痛觉会迅速死灰复燃。我知道,我怎么做都无济于事了。只能拔掉。必须拔掉。在各部门领导依次发言的时候,我已神游天外,并如是想道。
轮到各编辑组时,一组组长王灞先进行汇报,再就是我。我负责二组。手下也还是有十几个兵。一听王灞信誓旦旦地说他预计本周能完成所有的复审工作,我本来还想说争取下周完成,一下子也就只能一边诅咒他,同时紧急修改自己的腹稿。但是,他这次怎么这么积极?不像他啊……
“新一期杂志分给二组的审稿工作正紧锣密鼓地推进,目前初审已顺利完成,我负责的复审部分也将于本周内完成。以上就是二组的工作汇报。”我就是这么言简意赅。不知道每次开会他们会不会没有听够。
各组组长讲完后,轮到了主编。
首先就是分管我们这几个小组的夏主编讲话。
“刚才各组的汇报都很精炼,也都紧扣了最近的重点工作。”他的目光依次扫过我们几人,笑面虎,呸。“希望从下周开始,各位组长一定要保持紧密沟通,以质量为关键,坚持公平公正的职业操守,完成最终的稿件选取事宜。中途有任何问题都可以直接找我。”话落,我们纷纷点头。
“王总,也请您放心,一切都按您的吩咐井然有序地进行着。”他看向会议室首席的方向。那里坐着我们的社长王总。
王总朝他点了点头。
他立马笑得像个看不见眼睛的孩子。
“但最近有一个业务上的临时调整,在此跟大家汇报一下,也算是通个气。徐组长,请你要尤为注意一下。”他看向我,特别平淡的语气,但我怎么感觉阴风阵阵,仿佛有什么要来勾走我的魂魄一般。太不对劲了。
我下意识皱着眉头,紧紧盯着他。
“请问,此次工作的调整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我已经要抑制不住我的愤怒,只想如行星撞地球一般,毁灭眼前的一切。与此同时,那颗可恨的龋齿也在疯狂地反动,仿佛要趁我濒临破防之际也来加一把大火。
“我刚才说过了,因为王组长要出去观摩学习,所以不得不把他身上的任务挪一部分给你。”
“有没有似曾相识之感?”我问道。继而发出一声冷笑。
我知道自己已经不想再忍了。人生不过三万多天,既然反正过得不幸福,那就干脆别憋着,像炸弹一样释放出来。
“什么?”
“之前好像出现过类似的事情。”
“每一次的原因都极其特殊,请你就事论事。另外,也请你支持工作。可能之后哪一天你也会出去学习,届时也就会轮到王组长承担更多的任务,同事之间互帮互助不是应该的吗?”
见场面陷入僵持,其他组长,包括副社长纷纷开口,试图掩盖当前的尴尬。可是,他们好像都在劝我。好像是我做错了一样。
我呼了一口气——
“对不起,这次我拒绝。”
一下子,世界仿佛陷于静止。我看到与此事无关的组长们有的瞠目结舌,不由自主地彼此对视,亦看到社长王总突然皱着眉头……
“徐组长,关于此次的工作安排,是由领导层统一决定的,希望你要充分支持。”见局势不对,副社长朱投开口说道。
“朱社长,请问你的老婆是姓关吗?”
“问这个干什么?”他疑惑不解。
“没什么。”我笑笑。
“所以,你还有意见吗?”他突然笑着看着我,似乎我会给他想要的答案。
“为什么不呢?”我反问。
会议室传出一声巨响,吓得其他的同事一激灵。我看着猛拍了一下办公桌的朱投,好奇他的手究竟会有多痛。
朱投看向王总。或许除了我,其他人都看向了他。
“由于意见不统一,所以请涉事领导会后再商量讨论。”他轻描淡写几句,便不打算再费口舌了。但我还是发现了他神色之间无法掩饰的阴沉,像心里藏匿着雷电般的愠怒,却不愿发作。
会议结束。见其他人纷纷离开,我隔着皮肤揉着右下角的颧骨,思索起很多东西。接下来会面临什么呢?
管他的。反正不知为何,龋齿处的痛楚竟然减弱了不少。
上午的硬气对于我而言具有开天辟地般的意义。人生就应该果断地敢爱敢恨,而不是虚与委蛇,白白在摧眉折腰的过程中丧失了高贵的自我。当然,我也感受到了暗流涌动。实际上,我已做好接受一切的准备。
毕竟,再糟糕又能糟糕到哪里去呢?
龋齿既然已经坏透了,那就拔掉它,再换一颗呗。
之前见面还会微笑示意的同事,对我立马不理不睬。哪怕是我组内的成员,亦恨不得这辈子都别再与我有任何牵扯。在这家不大不小的杂志社里,我成为了除我之外的所有人的瘟神。世人趋利避害,不外如此。
我并不在意。在这里,我本就是孤独一人。与所有人的看似君子之交般的关系,不过是连泛泛之交都比不过的陌生人罢了。他们笑我也好,认同我也好,于我而言都起不了什么波澜。人如果太执著得到别人的正向的评价,那么这辈子便套上了厚重的枷锁,不见得会过得多么幸福。
我等待着,离开这里的那一刻。
阳光很暖,像温水煮青蛙一样的暖。我摇了摇头。人不应该如此消极。从室内走到室外,从空调的冬天走到斑斓的春天,百花争艳之际,我心里轻松得像漫无目的的风。
五彩缤纷的花丛中,蜜蜂正徘徊于亮丽的花朵之上,与之缠绵亲吻。当然,这是一个虚假的视角。真实的应是蜜蜂早出晚归,为生存和繁衍操劳一生。它们究竟辛苦到了什么程度呢?以1公斤蜂蜜为基准,蜜蜂需采集约200万至500万朵花的花蜜,对应往返蜂巢与花丛的飞行次数约15万至30万次。
这一刻我觉得,人生一世,何苦成为蜜蜂式的人呢?采集那么多的花蜜酿成的美酒,到头来还不是便宜贪得无厌的人类。
社会越称赞蜜蜂,说明蜜蜂的故事与性格越值得压榨。
我不愿步其后尘,所以谁想让我成为蜜蜂,我就要跟谁拼命。
来到高架桥上,车流在后,青山在前,清凉的江风不断吹动我凌乱的发丝。我已无心整理。整理,何尝不是为了逢迎世人眼光。远方的夕阳此刻正光芒万丈,像极了最后无与伦比的眷恋,献给他最虔诚的子民。
我决定,我要同他一齐离去。
我不得不隐于黑暗,以一种蛰伏的方式,等待拂晓的到来。实际上,不过是做一场梦的时间罢了。任何人都应有这份耐心,毕竟,当第二天旭日东升时,人生的希望也会像朝霞一样熊熊燃烧。
在我被辞退的那一刻,我并没有如何歇斯底里地控诉,而是平静如水。不过是注定的结局罢了。我无权无势,理所当然成为被清理的人。当然,该我的必须一分不少。总而言之,在最终的结局上,我和他们也算是好聚好散。他们憎恶我的年轻气盛,我憎恶他们的蝇营狗苟,我们永远都不能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除非某一方率先屈服。我并不觉得自己就是输家。毕竟,当我离开时,我依旧意气风发,一如当年踏足此地。
城市的霓虹已然悄悄霸占这个始终喧嚣的夜晚,看着眼前灯火通明的大地,我不知道该去何方。我还有被幸福包裹的归宿吗?本来打算离职后便心花怒放地去诊所拔掉龋齿,突然又觉得一切已毫无意义。这点苦头实际上又算什么呢?从生下来,我就被丢进世俗的熔炉中炙烤,像一只只会哀鸣的羊羔。我迟早会被烈火彻底吞噬,直到毫无腥味的骨肉沦为某一类人的血食。我实在已经恨透了这个被恶意操控的世界,明明用前二十年教会我们什么是理想,偏偏又一根一根敲碎你的骨头,直到你彻底成为一名残废。到处都是冰凉的桎梏,身边尽是虚伪的人,他们亦是不折不扣的受害者。但他们意识到了吗?
揉了揉那颗烂透了的牙齿,没想到到头来竟是你始终对我不离不弃。你总是亲切地提醒我反省欲望,拨乱反正,我才得以一直保持着洁净的灵魂。江水浮动,漆黑如墨,唯有被彩灯眷顾的地方熠熠生辉。夜空闪烁,星星无数,少几颗谁又会发现呢?我知道自己的归宿在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