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与禅意【帝君凤九】【78】
生死别离，是六界众生都需经过的一道坎，也许是伙伴，是家人，是伴侣，有着不为外人所知的缘法，有着爱恨情仇和辗转惆怅的故事。我垂眼看着凤九，眼里满是疼惜，我轻轻说：好。
现下缈落明目张胆的偷袭了陵山军的大营，还出手杀害了青丘女君的副将，这已经不再是魔族的家事那样简单，神族灵族都被牵扯了进来，战事可以一触即发，一发便不可收拾，继而四海八荒战火延绵。刻不容缓，我们一行三人即刻起身前往魔族，一路上凤九都沉默着，脸色苍白，两眼无神，我一边将她护在身旁，一边向燕池悟询问我心中还未解的疑惑。燕池悟此行奉墨渊嘱托前来，本就为了寻我前往魔族，难得的没有同我较劲，还知无不答。我的疑惑有二，其一，缈落便是本事通天，她如何能潜伏扶摇山而不惊动任何人，旁人也便罢了，如今坐镇扶摇山的，乃是魔尊少绾与战神墨渊，都是起码与缈落旗鼓相当的人物；其二，在缈落的这一次的行动中，庆姜可有参与，又参与了多少。
燕池悟迟疑着告诉我，缈落之所以能不为人所知的潜入魔族，闹出这样的动静来，乃是因为她对魔族长公主姬蘅施了幻术，假借了姬蘅的身份掩人耳目；我追问缈落如何能如此轻易近身魔君昫旸的妹妹而不为人知晓，燕池悟解释说，是因为姬蘅自我大婚一事宣告四海之后起便伤心失落，一蹶不振，更鲜少见人和出来走动，因此被缈落趁了空得行；至于庆姜是否参与，燕池悟说他并不知晓，他说魔尊与缈落一战而去，已经有数日不见踪迹，因而其中细节还不得而知。
入夜时分我们到了魔族，置身于不久前才来过的扶云殿。殿中灯火通明，从外头看过去就觉出几分紧张的气息。扶云殿中聚集着上神墨渊，魔尊昫旸，少绾的坐骑烛龙，以及一众魔尊的头目。将我信步而来，众人起身见礼，被我抬手拦了，眼下时局紧迫，并不是讲究礼仪的时候。
昫旸前来拜倒在地，俯首道：在下的妹妹法力微薄，被缈落施以幻术迷了心智，借其原身暗害了青丘女君的副将，还请帝君从轻发落。
我垂眼，面色波澜不惊，只是问他道：魔族的长公主，何以法力这般微乎其微？昫旸解释道：帝君有所不知，姬蘅实为臣的表妹，是臣姑母之独女，当日姑姑与天族神祗暗生情愫，未曾婚嫁便生下了她，为母族不容，失散了多年，后来姑母仙逝，表妹的父君这些年又不知所踪，才辗转回到族中；我念她身边没有父亲，又年幼丧母，便将她带在自己身边，尊为长公主，悉心照料。至于她何以法力微弱，乃是因为她身体里流着神魔两种血液，灵力与魔力相克，难以把持，在修为上也难有进益。
我不想还有这一说，可这个故事我听着却有些熟悉，我又问道：她的父君是神族哪位神祗？昫旸蹙眉，似有为难之意，墨渊在一旁回道：那是帝君座下，孟昊将军。
我恍然大悟，多年前，孟昊是我座下七十二将中的翘楚，出身北海王宫世家，神魔大战中，骁勇无比，战功赫赫，威名享誉四海。后来因为他与魔族圣女有染，被天族惩戒，放逐在了毒草遍生的白水山。只是我并不知他竟与这魔族女子生有一个女儿，恰好便是这位姬蘅公主。
我沉吟一刻的功夫，凤九从我身后急急上前两步，向昫旸问道：魔君，穆羽他现在在哪，本君要看看他的尸身。昫旸沉默了，墨渊温声劝道：小九，穆羽的尸身存放在了一处冰封岩洞中，今儿天色已经晚了，暂且歇歇吧。
凤九执着着：不，上神，我要见见他，哪怕看他一眼也好。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就像我的亲弟弟——凤九的眼睛像是被大风吹进了尘土，一片通红，强忍了不让眼泪落下来。
我明白墨渊会开口劝解，定是因为穆羽的尸身怕是伤痕累累，不大好看，怕她见了更加惊惧伤心；可我也知道，凤九的脾气执拗的很，这种时候不是能轻易劝得住的，于是我轻声对墨渊说：烦请上神派人带路，本君陪她一起。
墨渊见我开口，轻轻摇头叹口气道：既然如此，本座带你们前去便是——扶摇山脉中一座险峰山腰处，隐藏着一个冰封的岩洞，由千年的寒冰包裹着，夜色里像一块冰蓝色的水晶石，就着月光闪着凉薄的光芒，洞中而今放置着一副冰棺，穆羽的尸身就在其中。
我上前现看了一眼，终于明白墨渊为何阻拦，冰棺里躺着的，不是一个俊秀的少年，而是一只肢体残破的灰色狐狼，他的四肢筋脉均被挑断了，四个爪子几乎和身体分离，皮毛上的血迹已被擦拭干净，布满着触目惊心的伤痕；缈落下了狠手，致命的一击在胸口处，深深一道血红的伤口，身形俱散，毫无生机。在我身后的凤九见了倒吸一口冷气，不想自己童年的玩伴，竟是被这样凄惨的折磨至死，她定定看着冰棺里的狐狼尸体，什么话也没有说，她的眼睛张大着，透着血丝，却毫无生气，我只听着她粗重的喘息，显示着她极致却无言的的悲伤愤怒。
我静默抬手，有紫色的光华自掌中散发出来，笼罩住冰棺中灰色狐狼的尸身，渐渐他身上的伤痕渐渐愈合，四肢又同身体相连，又一刻，冰棺里躺着的，已是那个俊俏的少年了。他安静躺着，脸色有些苍白，好像只是睡着了。
凤九呆呆望着冰棺里的少年，像望着一株好看的草木，望着一件稀奇的法器，她嘴角甚至牵起了一抹微笑，缓缓抬起手，想去抚摸冰棺里穆羽的脸颊，可她的手置在半空，不曾落下，似乎怕惊扰了冰棺里少年的美梦。
墨渊在一旁蹙眉不语，看着我的眼光却是沉沉，适才移花接木的术法，是神界的仙法，在魔族境地用出来，对仙体有反噬之力，不过我并不在意；我转身温声劝身旁的女子：凤九，便是我也无力回天，不过能还他一点体面罢了。
凤九仍呆立着，望着冰棺中人，她轻轻呢喃着，却带了全然的决绝：帝君，我要为他报仇。
她转脸轻声去问墨渊：上神，穆羽的尸身是否能暂且寄放于此，待此事完结，我再带他回青丘安葬。墨渊颔首：昫旸君敬重穆羽忠诚，此地冰寒，寄放一段时间不是问题。不过小九，来日方长，不要太执着。
凤九这是好像缓过神来，她面上悲伤恶神色淡了，悲伤被她融进了心里去，只有一双眼还通红着，人却是清醒坚定的，她轻声说：
纵有神龙起沧海，难赋豪情祭乌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