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不完的情长
道不完的情长
道不完的情长。
朱雀被众仙兵从冥界押回天庭时,已是元气大伤,奄奄一息,形容十分狼狈。
她被当着诸神的面扔在了自己的父神脚下。
朱雀抬头,看那伟岸而模糊的影子,她感觉到他愤怒又痛苦。
“朱雀,你知错了么?”
彼时她不羁一笑,露出被血染红的利齿,“我错就错在自己是个上神,仙界众生无情,而我却是个有情之人。”
(一)
自打三界天神族太子重霄的姻缘被月老一锤定音后,朱雀就时时跑来青鸾这买醉。
此时,她坐在青鸾的仙宫里,手中的酒坛已空,却还是不舍放下,举过头顶一摇,一滴晶莹落入空中,连忙轻启朱唇接着。
青鸾啧啧摇头。
她不是没有劝过朱雀,重霄贵为天神一族,而她只是神兽,这样的人,本不是她应该肖想的。
朱雀却从来不耐烦听她这些道理,她觉得青鸾只是没有遇上这么一个人,所以不能理解她的苦楚。
她们羽族,都是有稚鸟情节的。
青鸾比较幸运,第一次睁眼看见的是王母,而她,第一次睁眼便是重霄。
那时他才九千岁,最喜欢做的事便是摸着她光亮的毛发骄傲的说,朱雀,你一身红羽赤焰,将来定是天界最威风的神兽。
她看着他眼里的神采,坚定的认为她这一生,一定是为他才来到这世上的。
于是她历经劫难,幻化人形,修炼为上神,终于能够昂首挺胸的站在他身边,陪他踏千山过万水,游历三界景色。
可是月老的配婚令下来后,他对她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亲密。
青鸾见她失魂落魄的厉害,半是严肃半是不正经的出了个主意,问她何不一把火烧了九重天,然后趁乱挟着太子逃出仙界,兴许还能躲在人间做个百年夫妻。
没想到,朱雀竟苦笑着摇头,说,“你当这办法我没想过?”
最冲动的时候,她有过这样疯狂的念头。只是,史训告诉她,强行改变月老红线向来没有好的结果,且她和重霄经历这般重重阻挠后还能依然如初吗?值得吗?她不敢想。
“仙界怕是再也没有比我还惨的神仙了。”朱雀哀怨的伏在桌子上幽幽叹气。
“谁说的,”青鸾瞪眼,“来来来,我给你说个比你还惨的,你就好受多了。”
青鸾这么说着,嘴里还当真拿出一位小妖精来给她消遣。
说是她新收的一届仙班,有位小雀仙,是为百灵。按理说,百灵最傲人的便是她们的天籁之音,可是这一只,渡天雷的时候因为道行不够,勉强活了下来,却被劈成了哑雀,成了整个仙班嘲笑的对象。
不仅如此,她化为人形后,不适应行走,一步要摔三个跟头,这样笨拙,难免受旁的小仙女欺负和排挤。
朱雀讶异,“这算是飞仙失败了吧?要我早就自废道行,重新来过了。”
青鸾赞同的点点头,“你这么一说,我倒发现好长时日没见着她了,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回凡间重新来过了......”
这一号人物,两人往后喝酒喝着,也就忘在了脑后。
后来有一日,青鸾有事被王母叫去,留下朱雀一人在仙宫里借酒消愁,突然之间,门外来了两只野狗,朱雀醉眼迷蒙的看着他们,傻乎乎的咧嘴笑了。
“你们谛听大人又给青鸾送什么定情信物来啦?”
那两只野狗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二)
野狗,一种犬首人身的妖怪,冥府最下等的杂役,一般负责押送亡灵,也叫鬼差。
青鸾不知何时同谛听走到了一起,他素日多来仙界走动,因而朱雀看到这两位冥府的奴仆,也并不奇怪。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他们二鬼此次竟是为正事而来。
原是二鬼奉命前去捉魂的途中遇见一怪事:有位名叫孔笙的青年,时限将至,他们在人间却怎么也寻不见他的影子,待谛听大人亲自出马,才发现是一雀仙从中作怪。
按说那雀仙触犯天条,本是重罪,只是谛听见她眼熟,忆起她似是青鸾仙班中的一只百灵,于是赶忙差他二鬼上来仙界询问青鸾如何发落。
朱雀猛然间想起前几日的闲聊,恍然大悟,一瞬间酒意全消,站起来风风火火的跑出了仙宫。
“速速领我去。”
下了凡间,朱雀在一个偏僻的村子里找到那处结界。
那结界里的范围同村子一般大,但是里面的一切全都是幻境,时间也不会流逝。
朱雀锁定了一间最破落的屋子,那屋子的男主人是个孱弱的书生,女主人……
她在一旁观察了许久,终于有一天,趁着那书生到村头的私塾去给孩子们上课时,她走进了那间黑暗又破旧的屋子。
在那屋子的外堂,光与影的交界处,有一女子,坐在石凳上,她眉目顶多算得上是清秀,但是一身粗布麻衣,十分干净纤尘。她注视着朱雀走进来,脸上始终挂着令人舒适的笑意。
可见这笑容里施了法术,遗憾的是朱雀并不买账。
只听“哗啦”的一声,好似琉璃碎掉的声音,朱雀毫不犹豫的打破了她的结界。
一切暴露在炎炎的日光下,那女子笑容不见了,她呆愣了一会儿,听见朱雀问她,“你要自欺欺人到几时?”
才见她用手捂着眼,有泪自指缝间溢出。
晚间,那书生回家,发现一室空寂,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他先是屋前屋后的叫着她的名字,发现无人应答,而后他飞奔出门,挨家挨户的敲门询问,得到的都是否定的回答。不仅如此,众人还说他疯了,村子里根本没有来过这样一个年轻女子。
他不信,月上树梢,他漫山遍野的去找她,一双草鞋被跑烂了,浑身被荆棘所困,回到家时伤痕累累,可是一无所获。
他摇摇晃晃的跪倒在泥土中,对着窗外的月亮,虔诚合掌。
然后,朱雀听见他祈求上天,“她不会说话,也不会走路,离开我她会死的,求求你把她还给我。”
说完,一面流泪,一面对着青天磕头。
朱雀在天上看着,有些动容了。
她回过头问身后那名娴静的女子,“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那小雀仙想了想,拾起朱雀的柔荑放在她的额头上。
不一会儿,朱雀看见她额上泛起金光。
紧接着她陷入了她和他的往事里。
(三)
孔笙这一生概括起来,当真是人生如戏。
他出生权贵,曾经是太子伴读,年少时鲜衣怒马,好不得意。然而一夕间,父亲陷入党争,全家人连坐,被押上刑场,他因为有太子力挽狂澜,才侥幸从刽子手下逃过一劫。
安葬好家人后,他一个人魂不附体,南下流浪。
有一年春天,风和日丽,他衣衫褴褛,路过西湖,在边上站了许久,正在思考要不要就这么一纵而下,结束漂泊的余生。
下定决心的一瞬间,有一个黑色的影子从天而降。
他下意识的伸手接住,啊,是一只小小的百灵鸟。
孔笙不知道,他很幸运,他手上的这一只,并非普通的百灵,而是一只小小的雀仙。
那天,她正好被姐妹孤立,一个人伤心失意的在瑶池边上练习走路。像往常一样,她跌倒了,只是这一跌,竟直接跌到了他的手中。
既温热又柔软。
她疑惑的睁开眼,一张俊秀的面孔出现在眼前,那一刻,她想,这就是芝兰玉树了。
她猝然间从他手上弹跳起来,蹦跶着,想要大叫着说,嘿,你真俊,我从没见过你这般俊俏的男子。
可是她说不出来。
孔笙眼看着方才还晕过去的鸟儿又重新在他手上活蹦乱跳起来,心里渐渐升起一点温度。他感受着她的雀跃,方才还要寻死的心思渐渐被她的到来给替代了。
他抚摸着她的羽毛,轻轻自言自语,“你是不是也是一个人?”
她听懂了他的话,还有他话里的凄苦,于是她用柔软的头顶,蹭了蹭他的手心。
孔笙感觉自己那颗空洞的心似乎有了一点点慰藉,而这慰藉像一只手,正好将他从死亡的边缘里拔了出来。
他哽咽着,“如此,你便同我一道吧,我没有家人,此后,你就是我的家人。”
为了给她寻一间屋宇,他在一个村庄的破屋里安定了下来。
结果,孔笙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他的小百灵飞走了,换来的,是一个清秀亮丽的姑娘,伏在他家门口。
他心下大惊,本想装作视若无睹,却见那姑娘好似腿脚不便,站都站不起来。
几番挣扎,还是返回去将她扶进屋内。
其间,他为她细细查看了腿脚,没有发现伤势,心里很是奇怪,又多问了几个问题,问她从哪来,到哪去,家住何处,是哪里人士?
可是这女子从始至终都只是挂着一幅和煦的笑,摇头点头作答,并不说话。孔笙福至心灵——是个哑女。
他心里蓦地一软,就这么将她留了下来。
(四)
其实她化为人形,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不过是为了报答他的收留。
反正凡间几日,天上也就是一瞬的事情,等她做几天田螺姑娘,替他好好打理搭理这“新居”就回去。
可是她忘了,一个连走路都学不会的姑娘,如何做得了家务?
于是,她总是烧糊饭菜,还有端给他的洗脚水每次都打湿床铺,衣服上的花纹更是绣的花非花,草非草。
而孔笙也终于“看清”她,笑着把所有的活都揽下,硬是让她在一旁休息才好。
他烧的饭菜很好吃,除此之外他还会亲手为她洗脚,那双本应该提笔研墨的手,仔仔细细抚过每一寸纹路,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洗得晶莹剔透。
她的脸悄悄的红了。
他还会用去私塾里挣来的银子替她购置衣物。她感觉得到,他正认真细致的呵护着她,而她从未在别人身上感受过这份温柔。
她开始有了贪念,她不想回到天上了。
她不想回去面对那些轻蔑的眼神,还有漫天无情的嘲讽。
她把回到天上的日期,往后推了一天又一天。
后来,日子久了,每次进入漫长的黑夜里,他们总是紧紧相拥着入睡,但是并不越界。
就像两条水蛭,不断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气息和温度来度日。
他要她的陪伴,她要他的爱。
这段时日,孔笙既满足又害怕,害怕这一切只是黄粱一梦,梦醒时分,家破人亡的痛依旧如一把刀,横插在他心头。
她亦恐惧如斯。
只是她所恐惧的,却是出现在他家周围的两只野狗。
只有将死之人,才会遇见野狗。
她知道,一切都要结束了。
可是这时,她已离不开他。
因此,在一次深夜,她抚摸着烛光下他温润的面庞,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不如,就这样躲在人间陪他到天荒地老。
大不了,事情暴露后,放弃千年道行,同他共赴冥府投胎转世罢了。
他这样傻,万一离了她,又去寻死可怎生是好?
她心里甜蜜又哀伤。
天亮后,她为他设了一个结界,从此,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是他孔笙生死相伴的妻子。
(五)
朱雀本应该生气的。
可是她作为一个旁观者行走在这回忆里,读到他们情动过后的每一寸喜乐与忧愁。
她的心情一时间五味陈杂。
相爱是如此令人痛却甘之如饴的一件事,她何尝不懂个中悲欢。
那小雀见她态度不再强硬,连忙抓着她的袖子,眼睛里露出哀求的神色。
多动人的一双眼睛啊。朱雀想。
她虽是一只不会唱歌的百灵,但是那双眼睛,却并没有失去百灵的灵气,盈盈如水,好似藏着千言万语,教人一读就懂。
朱雀叹口气,“去吧,他明日启程,许你前去同他话别。”
她闻言,情绪激动,连磕了几个响头,才“咻”的一声化为原型,飞下云间。
凡尘中,孔笙在家门附近找了她几日,最后,找得他心灰意冷,他才开始接受她已经离去这个事实。
因而他收拾包袱,打算继续去流浪,继续在这九州大地上寻找她的身影。
旅途中,他路过一片林子,忽然间,听到轻微的,羽翅扇动的声音。
他抬头,那小小的身影就立在他头上的一支树枝上。
“是你啊。”他抬手,让她落在他的指上。
再次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味,她万分缱绻的顶弄着他的指头。
那依赖的模样,直教他想起那柔弱的,不能言语的姑娘。
他的眼眶湿了。
“你有没有看见过一个和你一样的姑娘?”
“她大概是嫌我穷,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
“如果你看见她,麻烦替我和她说一声,待我余生平步青云,她可否再回到我身边同我相约百年之好?。”
她看着他脸上的两行清泪,用自己的长喙轻轻碰了碰他的掌心。
一言为定。她在心里说。
朱雀将她带回仙界,把她扔在虚空之境里罚她抄咒语,自己还回青鸾的仙宫继续喝酒。
青鸾早就得了谛听的消息,摆着几坛子上好的屠苏在那等她。
“还要多谢你替我去淌这趟浑水。”
朱雀瞥她一眼,没有说话,抱过好酒仰头就喝了起来。酒液浇湿了她的红衣,衬得她越发妖冶。
青鸾皱眉,“朱雀,你已经帮了他们,为何还是不高兴?”
咚。
朱雀醉眼迷蒙的醉倒在桌上,这烈酒辣得她心口生疼。
“因为那书生要死了。”
就在她们说话的空当,人世间又过了几年。
孔笙在流浪的途中,一面寻妻,一面考取功名,奈何身子不堪重负,又染上了痨病,实在是熬不下去了。
这天,扬州春风微雨,天气正好,街上一派喜气洋洋,他却躺在郊外的一个潮湿寺庙中,苟延残喘。
好困,他想。
外面似乎雨停了,有动听的鸟鸣声传来。他突然睁开眼,用尽全身的力气朝外头的光亮伸出手。
“......”
他好想对着窗外的鸟雀说话,想对它们说,如果你们见到她,可不可以再替我传达一声,这辈子,我怕是要食言了,可以的话,约定来生行不行?
可是他没有力气说话了。
那支枯槁的手垂了下来。
此刻,虚空之境里,她正待下笔,心头忽地一阵钻心的疼,手中的墨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六)
朱雀一坛酒还没喝完,门外又慌慌张张闯入之前那两只野狗,她眼皮子一跳,直觉大事不好。
她同他们下到冥界去,正巧看到那道弱小的身影正在发了疯一样的撞着冥府的大门。
朱雀胸中怒气燃烧。
她大喝一声,双指合并,嘴里念出一套咒语,就见隔空出现一道道金光,将那小雀仙束缚。
朱雀本来有着一肚子斥责的话,却在走到她面前时,全被哽在了喉咙里。
为了撞破虚空之境,她此时浑身是伤,甚至被结界反弹回来的力量打出了一点点原形,一边手臂上粘着带血的羽毛,另一边,是断了的翅膀。
朱雀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的绞着一般。
她还在挣扎,匍匐着来到她的脚下,抓起她的一片红衣,用一根带血的手指颤抖着写下,求求你。
她那双会说话的眸子里,此时诉说着无尽的悲恸与绝望。
求求你让我见他一面。
朱雀被她气哭了。她泪眼婆娑咬牙笑道,“好个伉俪情深!我要是不帮你,倒显得我无情无义了。”
她朱雀偏偏不是这样的人。
只见她闭上眼,凝神运气,右手抬起用力一扫,一股慑人的灵力应运而出,震开了冥府的大门。
她气势汹汹的拎着她走进去,根本无人敢阻拦。
路上,朱雀随手抓了一个鬼差问那书生在哪,这才得知,他已经去了往生界。
到了往生界的地界里,朱雀远远就望见他站在奈何桥上,她于是放下手中的人,细心为她擦去脸上的血渍。最后,朱雀的食指在她喉间一点,一粒冰凉的莹光陷入她喉间肌肤,她才拍拍手对她说,“去吧。”
那人撒开翅膀就跑了。
她往奈何桥上奔去的时候,朱雀不经意间抬头望见,冥府的天空似乎更红了,有黑色的气体不停的聚集到一起,连城一团巨大的乌云。
接着,她看见那云中闪过几条狰狞的电光,随后而来的,是沉闷的雷声。
她的脸沉了下来。
“终于来了。”她喃喃道。
且说另一边,孔笙正接过孟婆汤,准备投胎转世。可是,倏忽之间,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她就在这附近。
“孔......孔笙。”
手中的碗掉到地上碎了,他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那张熟悉的笑脸。
她飞扑到他怀里,像初见时那样,用脸去蹭他冰冷的手掌。
是我,是我啊。
孔笙贴着她的额头,失声痛苦起来。
(七)
猝不及防的遇见他的眼泪,她慌了,手忙脚乱的去替他擦拭,嘴里“啊、啊、啊”的胡乱叫着。
察觉到她要说话,孔笙哽咽着强迫自己停下。
他将她搂入怀中,轻拍后背,嘴里安慰着,“慢一点,慢一点。”
慢一点说,让我好好听听你的声音。
她在他的怀抱里平静下来,几回斟酌,几回思索,最后终于开口,“我喜……喜欢你,好……喜欢……你。”
哪怕你并不富贵,没有平步青云,哪怕你是个凡人,我也喜欢你。
与那些身外之物无关,我只是单纯的喜欢着你这个人。
所以,你要约定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尽管拿去好了,只要你还愿意要我,相约千年之好万年之好,我都继续奉陪。
孔笙捧着她的脸,又哭又笑。
他本以为自己堕入一个又一个的深渊,却没想到深渊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她,走到哪里都是深渊。
他们二人说话的这段时间里,因为眼里只有彼此,所以并没有察觉到冥府的变化。
原来,朱雀带她前来冥府话别,误了许多亡灵投胎的良辰,现下,众亡灵堵在往生界入口,怨气升腾,开始有了些鬼哭狼嚎的迹象。
而朱雀此时正一脸防备的盯着那越来越大的黑云。
猛然间,只听得几声响彻天际的天雷,就见那黑云中走出一个魁梧的影子。
他面黑如炭,尖嘴猴腮,背后长着一双巨大的,鹰一样棕色的翅膀,左手执楔,右手执槌。
“朱雀。”他声也如雷声隆隆。
朱雀颔首,“普化天尊。”
“交出她,我可不计较你搅乱冥府秩序。”
“休想。”
那普化天尊一听,怒发冲冠,举起雷槌狠狠一捶,四道银光张牙舞爪的朝朱雀射去。
朱雀怎么说也是个上神,伸出双手凭空划出一个大圆挡住了天雷。
紧接着又是五道,六道……来势汹汹,穿云裂石。
二人斗了许久难分上下,朱雀已是汗如雨下,单膝跪地,却仍旧不愿认输。
那普化天尊看她倔强至此,很是懊恼。霎时间,他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那对紧紧相拥的璧人,灵光一现,手上换了个方向,那雷电擦着朱雀的头顶向后霹雳而去……
“不!”她哀呼。
那声哀绝的叫喊转眼变成一道尖利的雀鸣,那天,冥府诸鬼望见,她浑身被炙热的红光包围,下一瞬,那红光里飞出一只赤羽的巨鸟……
朱雀拼了命的往奈何桥飞去,可是还是晚了一步。
失去意识前,朱雀看见她吭也没吭一声,就这么消失了。
而孔笙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两手空空,脸上泪雨如柱。
(八)
朱雀被众仙兵从冥界押回天庭时,已是元气大伤,奄奄一息,形容十分狼狈。
她被当着诸神的面扔在了自己的父神脚下。
朱雀抬头,看那伟岸而模糊的影子,她感觉到他愤怒又痛苦。
“朱雀,你知错了么?”
彼时她不羁一笑,露出被血染红的利齿,“我错就错在自己是个上神,仙界众生无情,而我却是个有情之人……”
她话没说完,被父神一掌掴到脸上,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在青鸾的仙宫里。
见她醒来,青鸾大松一口气,“你终于醒了,我真怕父神那一掌将你拍得灰飞烟灭了。”
朱雀倒并不关心自己安危,她想起此前种种,那只百灵魂飞魄散的情景还在眼前。
她喉间有些发紧,“就这么结束了吗?”
一时间,仙宫里出奇的安静。
“朱雀,放手吧。”青鸾轻轻对她道。
朱雀没有回应。
这时,殿外响起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青鸾转头,见一人一身缥缈白衣立在身后, 她立马站起来行了个礼,识趣的退了出去。
重霄坐在方才青鸾坐下的位置,看着床上憔悴的人,欲言又止。
良久,他才终于吐出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你的心意,朱雀,恐你一腔情深错付我。”
朱雀闻言,内心又添一股酸涩,“这种事,本就是你情我愿,哪有什么对不起一说。”
那小雀,大抵也是早就想清楚了这来去的因果,所以才有勇气挡住滚滚天雷吧。
朱雀的面庞湿了。
重霄见状,不动声色的走了出去。不一会儿,青鸾又进来,看她哭的厉害,她叹了口气,假装酸溜溜的说,“你呀,为什么对那小仙比对我还好?”
朱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直摇头。
她也不知道,可能只是羡慕她比自己多了份孤勇罢了。
冥界,那日偷偷上天告状的冥王见朱雀被抓,连日境况惨淡,再也不好意思惩罚孔笙,所以大笔一挥,让他投了个好人家。
这一世,孔笙一生平安顺遂,娶妻生子。
这天,女儿不知为何精神奕奕,躺在摇床里笑着闹着就是不肯入睡。
孔笙和妻子却已是累极,相互依靠着倒在床上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夜静后,摇床边出现一束红光,朱雀自那红光里踱步而出。
(九)
她来到摇床边,低头看那还未开化的小儿,像是心有灵犀一般,那小儿忽然睁开眼,滴溜溜的黑眼珠灵动异常,一动也不动的注视着朱雀,兀地,咿呀一声,笑了。
朱雀被这熟悉的眼神惊得落下泪来。
她抬起殷红的指尖,在她眉心轻轻一抹,那自她指尖流泄而出的莹光,好似落入泥土的露珠,渐渐沁入那婴孩的额头里。
“上辈子,她未说出口的话,和未完成的陪伴,就烦你代劳了”
她温柔的抚过她柔软的胎发,泪水已将摇床打湿。
之后,春秋流转,又过了一年。
这年,孔笙进士及第,一直忙着走马上任,为孩儿取名的事就这样拖了一年。
一日,终于得闲,他在后院陪妻子逗弄自家小女,才听得妻子抱怨,这孩子都要说话了,还不知自己叫什么。
孔笙这才红着脸冥思苦想起来。
思索间,女儿正扶着床走路,忽地,她松开手,摇摇晃晃的朝孔笙走来,她扑入他的怀里,脆生生的喊了一声,“爹爹!”
那叫声,十分清丽嘹亮。
孔笙愣住了。
往事如一卷海潮纷纷而来。
往生界,奈何桥,她泪眼里带着笑意,一字一句,婉转又动听的对他说着,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
妻子见他刹那间泪意汹涌,连忙上前抱起孩儿问道,“可是她撞疼你了?”
“没有,我只是突然想到一个好名字。”
“什么?”
“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