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别姬》:真虞姬者菊仙
先前看了《霸王别姬》的电影,很喜欢,翻来覆去的看,掰开揉碎了看,难忘入了化境的蝶衣,一笑万古春,一啼万古愁,不舍舞剑自刎的蝶衣,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电影里的蝶衣为戏、为爱,从一而终,不疯魔不成活,说好的是一辈子,少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是一辈子。
《霸王别姬》改编自李碧华的同名小说,在书里,蝶衣到底是只在心底想了一遍“说好的是一辈子……”不像电影里那般纯洁炽烈,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电影里拍的是神话的蝶衣,小说里写的是伤心的凡人。不管是电影,还是小说,蝶衣一样的风华绝代,一样的为戏痴狂,一样的爱无止境……可电影里终究偏爱蝶衣,删去了对他不利的情节,只留一个万古人间程蝶衣。
在李碧华笔下,蝶衣的爱隐秘绵长,也像一个市井妇人,狭隘刻薄,明里暗里挤兑菊仙,特殊时期揭发菊仙,甚至,大义灭亲要斗死他最亲最爱的师哥。
嫉妒让他昏了头,他明争暗夺的小心思不比宫斗宅斗的剧里少,他一时嘴快在互相揭发的过程中说了个够,然后,懵了……那人是谁?
从一而终是个美好的理想,如梦亦如幻,如露亦如电,小说里,虞姬没有自刎,他成了家,霸王偷渡香港,他丧了家。虞姬的确自刎,是在一场春秋大梦里,霸王无梦,赐他梦境又赐他很快就清醒……贱妾何聊生……不肯过江东……都随风去了。
程蝶衣,是梁祝化蝶的蝶,是活在世上的时候爱而不得,是庄周化蝶的蝶,是在梦里才变成了蝴蝶。一语成谶,命中注定,这名字起得真好。
菊仙,曾是花满楼的姑娘,头牌,后成段小楼的妻子,电影和小说里,她的戏份都差不多,最多不过,小说里面,一些细节更完善。她是小楼现实的妻子,她是霸王台下的虞姬,可小楼不是真霸王,虞姬却是真虞姬。
为追随小楼,菊仙下定决心与风尘往事一刀两断,她替自己赎身,光着脚、顶干净地走出了花满楼,前程未知,后路已断,为着小楼一时兴起,她赔上了前半生,押上了后半生。谁能说,这不是真虞姬?
不止这样,不止这些。为着保护与人厮打的小楼,眼看他“汉兵至”,眼看他“楚歌起”,忧心如焚的菊仙挤进愤怒疯狂的伤兵群中,生生替小楼挨了一记。腹中的孩儿成了一滩模糊的血水,只要小楼平安无事,只要小楼不离不弃,人在,青山在。谁能说,这不是真虞姬?
在特殊时期,旁的人劝导她、警告她、威胁她,要她与段小楼划清界线,他们要逼着她表态,她也就说了几句,算是个态度:“我不离开他!大伙儿费心了,我会等着小楼的。”
她等不住了,蝶衣将她揭发了个连根拔起,茫然四顾,小楼疯了,妒火中烧,蝶衣疯了,都是牛鬼蛇神,谁也别看不起谁。
冥顽不灵的菊仙要遭殃了,小楼慌了,他一直不是什么盖世英雄,只是个重情义有血性的普通男人,他要保护妻子,他自觉自愿与她划清界线,他要力挽狂澜,要与她离婚,要不爱她……
霸王声嘶力竭的呼喊,低声下气的恳求,他以为不爱是为了保护,是为了更好的爱着,他妥协了,背叛了,认输了……
青山依旧在,没有柴可烧,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霸王已不是霸王,菊仙,却以一个虞姬的姿态死去。她一袭嫁衣似火灼伤了世上所有红着的眼,唯独没有穿鞋,白色袜子的脚空荡荡悬吊着,她原是光着脚来找小楼的。
时间,或是人,都回不去了,她偏要回去。自己赎身,自己了断,我忽然想起了林黛玉的葬花词:“一抔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
蝶衣也试图自绝于人民,瓷碗的碎片来来回回在颈间磨蹭,割不断,有人来了,他没有当虞姬的福分。
蝶衣不是完人,菊仙更不是完人,他们都有着人性阴暗卑劣的一面,只不过较之蝶衣,菊仙完整走完了虞姬一生的轨迹。从一而终是她,死不悔改是她,真的为霸王殉了情的,也是她。
蝶衣用一辈子演虞姬,菊仙用虞姬演一辈子,我还是喜欢电影,终究,我想躲避小说里粗陋的妥协的风骨酥软的人生。
简宝玉读书挑战打卡-《霸王别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