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三言”小说：从良悲喜细考量

在“三言”小说中，妓女从良是出现频率较高的题材。这些小说揭露了青年女子沦落风尘惨遭蹂躏的社会现实，反映出作者对妓女命运的关心，体现了作者强烈的人文关怀。《王娇鸾百年长恨》有一个引子，讲述穆廿二娘从良受挫，死后报怨的故事；《众名姬春风吊柳七》有一段情节，叙述柳耆卿资助风尘女周月仙与黄秀才结为婚姻的故事；《杜十娘怒沉百宝箱》讲述杜十娘所托非人，怨愤绝望，自投长江的故事；《卖油郎独占花魁》讲述美娘为卖油郎秦重的真情打动自赎嫁人赢得美满生活的故事。其中《杜》文和《卖》文完整而又典型的反映了妓女生活的画面，将从良的故事演绎得生动细腻，具有浓郁的文学色彩，丰富的艺术感染力，能给人带来深刻的启示。两篇小说一悲一喜，在对比中引发人们思考这样一个问题：从良的悲喜结局是怎样形成的？

品读“三言”小说：从良悲喜细考量

综观这两篇小说，可以得出一个结论：杜十娘的悲惨结局源于她识人有误，所托非人；美娘的美满结局源于她察人有道，义无反顾。那么杜十娘和美娘选定的情人各有怎样的特点呢？我们可以从经济的独立性、情感的真诚性、人格的完整性等方面对李甲和秦重这两个嫖客（情郎）作些比较分析。

品读“三言”小说：从良悲喜细考量

首先是经济独立性。我们之所以将其摆在首位，是因为没有经济的独立自主，就没有人格的独立完整，没有意志的坚定执着。就像墙头草，容易受到外物的控制和摆布；就像水上萍，容易受到外力的冲击和影响；就像无源水，行而不远；就像无根木，难于自立。李甲和秦重的故事印证了这一原理。李甲乃官宦子弟，在国子监读书，逛妓院也是他的日常功课。因为迷恋“浑身雅艳，遍体娇香”的杜十娘，在行院撒漫用钱，一年之后便囊箧空虚，偏偏当官的父亲恼恨儿子的浪荡，断绝了经济来源，李甲本人又缺乏创收的能耐，在老鸨唐突之时，只能低三下四，死皮赖脸。老鸨无奈，只得松口让院中的头牌从良，答应只要三百两银子。可就这三百金，也让李甲左右为难。告贷无着，干脆躲着不见十娘。望眼欲穿的十娘差人找来李甲，承诺独任其半，另外一半让李甲想办法。是同监柳遇春出手相助，十娘得以脱去坊籍。南行之前，十娘给李甲二十两银子，李甲用来置办衣物，准备行装，雇来轿马，才得以成行。将近瓜州时，李甲囊中已无分文。又是十娘拿出五十两银子，李甲才不致于陷入穷途。瓜州渡口，十娘一曲艳歌引来风流公子孙富出场。孙富为夺人之爱，以利相诱，许以千金之资，时值困窘的李甲为利所动，答应将十娘转让给孙富。至此，杜十娘的从良计划完全破产。由此可见，李甲资费困竭才导致处处受制于人，尊严受损，主见全无，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而秦重正好相反。秦重过继给朱十老做养子，在油店做卖油生意。后来，受店中伙计的陷害，被朱十老逐出家门。秦重做了个挑担卖油的卖油郎。虽本小利薄，而能诚实经营，忠厚待人，所以生意倒也红火。偶睹美娘的芳颜，意荡神驰，决意不惜代价一亲芳泽。每天卖油所得，都要一文半文的积攒下来，假以时日，终于凑足十六两之数，倚红偎翠终成现实。秦重的嫖资来之不易，这正是显示诚意打动美娘的重要条件。可见，秦重经济独立，才使二人终成眷属。

其次是情感的真诚性。我们并不否认李甲和十娘之间的感情，但这种感情建立在两情相悦（主要是容貌吸引和肉体欢娱）的基础之上，相知不深且与相互尊重相去甚远。所以情感的真诚性大打折扣。从作品的内容看，情感的真诚性表现得十分模糊和微弱。十娘久有从良之志，趁老鸨松口之机，十娘道出了从良之愿。可李甲在筹资为十娘赎身时，稍遇挫折便偃旗息鼓，还当了缩头乌龟，不再去见十娘。这种放弃和退缩表明李甲对十娘的感情不够真诚，缺乏含金量。在孙富劝诱李甲放弃十娘的过程中，李甲对十娘情感的脆弱表现得尤其明显。李甲谈及侨居苏杭请人游说父亲转变态度的计划，孙富一一反驳，李甲怅然若失，孙富趁机献上重金收买的计策，李甲竟然奉为至宝。见利忘义，为财绝情，怎不让人心寒齿冷？而秦重对美娘可谓一见倾心，投入全部真情。秦重为取得同衾的机缘，辛勤劳作，经年才攒足嫖资；定金已下，可同美娘欢会又一波三折，秦重不急不躁，耐心等候；终于机会降临，美娘却轻视秦重的身份，故意喝得酩酊大醉，秦重非但不能享鱼水之欢，还小心伺候，以袖当盆，承接美娘呕吐的污秽之物；美娘醒来，还要尽力掩饰，曲意承欢。这些都表明秦重是把美娘当作一个真正的人来尊重，而不是视为追欢买笑发泄性欲的工具；秦重的怜香惜玉之心集中体现了情感的真诚性。在美娘受辱秦重护送美娘回家一节，这种真诚再一次得到淋漓尽致的体现。这是美娘决意下嫁秦重的根本原因。另外，李甲已有妻室，对十娘的爱情不专一，而秦重对美娘的感情十分专一，这也从一个侧面证明了两人在情感的真诚性方面的差异。

第三是人格的完整性。李甲虽为学子，却沉溺在男欢女爱之中不能自拔，不仅父子关系闹得很僵，而且也疏离了亲友关系，以致情急之时向亲友告贷竟然一无所获，这表明李甲做人很失败。而秦重却能处理好方方面面的关系，为人诚实守信，忠厚宽容，父子和睦，主客亲和，男女之间能守之以礼，动之以情，虽遭诬陷，而终得好报。

当然，十娘和美娘的不同个性和不同做派也是导致从良不同结局的原因。例如，十娘因为对李甲的人品知之不深，所以赎身时需继续考验李甲的诚意，赎金只能承担一半；而美娘对秦重的人品已心中有数，故能当机立断，以千金自赎。十娘在脱籍之后，没有告诉自己携带的资斧数目，只是暗示今后的用度不缺；而美娘嫁人之后，将历年积蓄悉数交与秦重。这都表现出两人在情感的真诚性方面存在差异。

总之，在封建社会，男尊女卑、贞节观念、门第观念对妇女的命运虽有影响，但十娘和美娘的命运主要是由她们的性格决定的。红颜薄命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历史上美貌妇人的共同命运，但掌握察人术，发挥主动性，也能打破这一惯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