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集体的囚徒
某次,我的一位朋友向我抱怨他的英文小册子给设计公司一个月了都没设计出来,我便作为“专业人士”帮他联系了那家设计公司的设计师、问问情况。设计师向我展示了他的半成品,而我赫然发现,里面所有的文字居然都是中文的。
“不是一本英文册子吗?”我问。
“对哦,对方没提供英文翻译。我都没发现!”设计师似乎显得也很惊诧。
我不禁一时语塞,因为确实“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但是谁又应为他这一个月的拖稿买单呢?委托人和设计师双方居然都没有意识到如此明显的低级错误。正当我错愕之时,设计师的一席话再次惊到了我:
“太好了,等他下次催稿的时候我就告诉他这件事!”
我不知道这个设计师所谓的“太好了”究竟是指他终于发现使设计难以为继的根源了、还是指他可算找到一个稳妥的拖稿理由了。但不管怎样,这么重要的问题难道不该马上和对方沟通解决吗?我悻悻而去。在回家路上,我想到了以前拨打各种投诉热线却总是不了了之的事情,大概也是经历了类似的过程。我不明白为什么一排车位线要画在公交车站前、为什么负责饭店卫生监督的人在饭店晚上开业前就下班了……为什么所有人都能想到的问题,城市管理者没有想到、工作执行者也没有想到?一个更加令我想入非非的解释是,或者可能他们其实都想到了,但是就像这位感叹“太好了”的设计师一样,他们故意保留着对方的错误作为自己不作为的理由。让错误的多米诺骨牌顺势倒下,总比独自承担前人所有的失败责任要轻松得多。
Jenga积木的玩法是由多人轮流抽出堆叠好的木块,谁在抽木块时积木整体倒塌算谁输——与早年中国北方的儿童游戏“扒尿炕”类似,此类游戏的精髓便是在相互拆台的同时又能顾全大局,最后还能在欢笑中看着某个倒霉蛋当所有人的替罪羊。我们曾经倾向于称那些不负责任的人们“愚蠢”,其实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过于聪明、各自做出了最能维护自身利益的选择,同时也等于为集体做下了最糟糕的决定——这个矛盾的状况也常被人们称做“囚徒困境”。他们也许并不相信任何追问或澄清会帮助解决问题,搞不好反而会招致很多本不属于自己的负担。如果前面那位设计师及时指出了没有英文翻译的事实呢?可能甲方会说“听说你国外留学回来,就顺便帮我翻译了吧”,或者“你先把设计做着、等我过两天(截稿前一天)再把翻译发给你”……设计师虽然期待着甲方能够真诚地回应“哦,不好意思,我忘了把翻译加入附件了,现在就传给你”,但社会何其复杂,谁能保证等到的肯定是这样皆大欢喜的结局呢?
至此,本书的序章完结了。即将在后面的篇章里为您展开的是资历尚浅的我对教育话题粗浅但却真诚的一些认识。学校、家长、学生、教师……我们一同构建了中国教育的集体。但很可惜,我们应该还远谈不上相互信任:教育是个严肃的人生话题、也是个日新月异的产业,谁也不愿意冒险用自己的未来替他人受过。但往往就是出于这份生活智慧,我们成为了集体的囚徒。
您将选择如何改变现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