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遗

        这是我常走的一条老巷。

        巷子极窄，两边斑驳的灰墙，墙头时有青藤垂下，偶尔也开着不知名的花。地上铺着青石板，经年累月，被脚步磨得光滑如镜，映着天光云影，倒像是一条澄清的小河。

　　这日黄昏，我悠闲走过。忽见石板路上有一物闪着微光。俯身拾起，是一枚银质胸针，做成了书本形状，不过硬币大小，却极为精致，书页上面的文字细如蚊脚。针扣已经松了，想必是从谁衣服上掉落下来的吧。

        我捏着这枚胸针，在巷口石阶上坐下。夕阳从巷口斜射过来，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这胸针的主人该是什么模样呢？或许是个女学生，匆匆赶路时遗落了心爱之物；或许是一位老先生，戴着它走了大半辈子，终究在路上遗失了。

        次日清晨，我特意早早来到巷口。卖豆浆的摊子刚刚支起来，白汽蒸腾。我向摊主打听：“可有人来寻一枚胸针？”摊主笑着说：“这年月，丢了贵重东西都没人寻，谁来找这么个小玩意儿？”

        “也许它对丢失者很重呢。”

        “一枚胸针不值钱的，有啥重要的。呵呵......”

        我无言，又去问巷尾修鞋的老头。他的摊位旁摆满了待修的鞋子。缝纫机的哒哒声不时淹没在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里。老头从老花镜上方瞅我：“胸针？没听说。倒是前日有个姑娘在这儿修过鞋，毛手毛脚的，也许是她的。”

　　于是，我每到清晨和黄昏就在老巷徘徊，胸针就揣在兜里，时不时摸一摸，怕把它再丢了。奇怪的是，自从捡到这枚胸针，我就开始留意路上各种遗落之物：半截铅笔、褪色的发卡、磨圆的硬币，甚至是一串钥匙。它们静静地躺在路面上，各有各的故事，却都成了无主之物。

        一周后的清晨，天空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水在青石板上汇成薄薄的细流。我撑伞走在上面很是惬意。忽然发现巷脚移动着一个身影，正在低头仔细寻觅着什么。仔细一看，是个穿蓝布裙的姑娘，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

        “在找什么？”我问道。

        她抬起头，眼里有细碎的光：“一枚书形的小胸针，不知您见过没有？”

        我从口袋里取出那枚银胸针：“是这个吧？”

        她顿时笑开来，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倒像是泪了。

      “这是我祖父留下的，”她将胸针握在掌心，“别针松了，总掉。这几日忙着面试，竟完全没察觉到丢了，昨晚才发现。”

        我们并肩走在雨中，她告诉我，胸针上的书册刻的是《诗经》，祖父是一位老银匠，亲手给她做了这枚胸针，说要她永远不要停止阅读。

        “我找遍了所有地方，几乎要放弃了。”她说。

        “我也找了你好久，几乎也要放弃了。只是觉得它一定很重要！”我笑着说。

      她惊愕的注视着我：“您怎么知道这胸针对我很重要？”

        我只是笑。谁遗落在路上的，不是一段人生呢？

　　之后，我还是常走这条老巷，还是常见到遗落之物，但我不再拾取它们了。因为它们不是在等寻找的人，就是在等懂得不拾取的人。

        老巷依旧行人匆匆，青石板依旧映着天光云影。而我知道，在人生的路上，我们都有遗落，也都有拾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