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词话》|无言独上西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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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静默无言,独自一人缓缓登上空空如也的西楼。抬头望天,只有一弯如钩的冷月相伴。低头望去,只见梧桐树寂寞地孤立院中,幽深的庭院被笼罩在清冷凄凉的秋色之中。
那剪也剪不断,理也理不清,让人心乱如麻的,正是亡国之苦。那悠悠愁思缠绕在心头,却又是另一种无可名状的痛苦。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对李后主评价极高。说他变“伶工之词”为“士大夫之词”。如果中国文学史上没有这个人,也就没有后来的士大夫之词。他将李后主和尼采对比,他说尼采说“以血书者,”用自己的鲜血去书写,他说李后主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这位昔日的南唐后主心中所涌动的离愁别绪,是追忆“红日已高三丈后,金炉次第添金兽,红锦地衣随步皱”《浣溪沙》的荣华富贵,是思恋“风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破阵子》的故国家园,是悔失“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河山”《破阵子》的帝王江山。
然而,时过境迁,如今的李煜已是亡国奴、阶下囚,荣华富贵已成过眼烟云,故国家园亦是不堪回首,帝王江山毁于一旦。
阅历了人间冷暖、世态炎凉,经受了国破家亡的痛苦折磨,这诸多的愁苦悲恨哽咽于词人的心头难以排遣。作者尝尽了愁的滋味,而这滋味,是难以言喻、难以说完的。
“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写出了李煜对愁的体验与感受。以滋味喻愁,而味在酸甜之外,它根植于人的内心深处,是一种独特而真切的感受。
昔日唯我独尊的天子,如今成了阶下囚徒,备受屈辱,遍历愁苦,心头淤积的是思、是苦、是悔、还是恨……词人自己也难以说清,常人更是体会不到。若是常人,倒可以嚎啕倾诉,而李煜不能。
他是亡国之君,即使有满腹愁苦,也只能“无言独上西楼”,眼望残月如钩、梧桐清秋,将心头的哀愁、悲伤、痛苦、悔恨强压在心底。这种无言的哀伤更胜过痛哭流涕之悲。
举头见新月如钩,低头见桐阴深锁俯仰之间,万感萦怀矣。所谓“别是一般滋味”,是无人尝过之滋味,唯有自家领略也。后主以南朝天子,而为北地幽囚;其所受之痛苦,所尝之滋味,自与常人不同,心头所交集者,不知是悔是恨,欲说则无从说起,且亦无人可说。
《相见欢》
作者:[ 南唐 ] 李煜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李煜的这首词情景交融,感情沉郁。选取典型的景物为感情的抒发渲染铺垫,借用形象的比喻委婉含蓄地抒发真挚的感情。
《破阵子》
作者:[ 南唐 ] 李煜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
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楼琼枝作烟萝,
几曾识干戈?一旦归为臣虏,
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
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破阵子》是李后主一首重要的作品,可以看到他在亡国之际生命形态的转折,忽然感觉到过去的富贵繁华都幻灭了,这首词或许是李后主对自己一生最诚实的回忆。
“四十年来家国”是说李氏王朝三代人,在江南近四十年的历史,从他的祖父,到他的父亲,再到自己。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国家会灭亡。他们拥有过方圆三千里的土地,所以说“三千里地山河”。
他回忆南唐数十年的统治,数十年的繁华。“凤阁龙楼连霄汉”,皇宫里面非常漂亮的房子,装饰着凤和龙的楼阁,似乎已经连到天上了。“玉树琼枝作烟萝”,皇宫里种的树木像玉,树枝像宝石,华丽珍贵,在园林当中流荡的烟雾薄得像纱一样。
他在写一种富贵,富贵之下,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会打仗,“几曾识干戈?”一个偏安江南的皇室的第三代,或许也没有其他路可走,北方的宋王朝已经建立,虎视眈眈,正要挥兵南下,一个“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的多情男子,根本没有想过什么叫作战争。
顾闳中画过一幅《韩熙载夜宴图》,主人公就是曾在李后主的朝廷里做大官的韩熙载。韩熙载曾经建议加强国防,北伐中原,可是朝野上下没有人想打仗,后来他为求自保,也放任起来,在家里通宵达旦地举行宴会。李后主派顾闳中到韩熙载家一看究竟,顾闳中就把韩家繁华的夜宴画了下来。
在这首词里,可以读到李后主对自己成长经历的描述,如果从比较悲悯的角度来看,会感觉到这位第三代帝王大概也只能有这样一个结局。
得到这个结局之后,他觉得难堪,又有一点像天真的小孩,不知道亡国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回忆到“一旦归为臣虏”,那一天他忽然变成了俘虏,宋军把他抓到北方的汴京,宋太祖封他为“违命侯”。
宋军凯旋了,自然要庆祝,宋太祖招待群臣吃饭,对李后主说:“听说你很会填词,我们今天宴会,你就填一个词,再找歌手来唱一唱吧。”李后主便写了词给大家唱。
宋太祖“称赞”他说:“好一个翰林学士。”这里面有很大的侮辱,根本没有把他当成一个帝王。但是李后主变成俘虏以后,想到的竟然还是美。
“沈腰潘鬓消磨”,这句用了两个典故:“沈”是沈约,“潘”是潘岳,两人都是历史上的美男子。这个皇帝真的非常有趣,被抓变成俘虏了,心情很不好,原来是因为令他自豪的身材容貌都要憔悴了。
王国维对他的欣赏,是因为他的一派天真。他完全不知道什么叫亡国,什么叫战争,什么叫侮辱。他还在讲自己的容貌之美,担心自己的容貌要憔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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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最哀伤的回忆,他觉得一生中最难过的时刻,是亡国的那一天。“最是仓皇辞庙日”,李后主用了“仓皇”两个字,他跑去拜别太庙,但敌人没给他很长时间,拜完庙就把他抓走了。
他觉得很惨,“教坊犹奏别离歌”,“教坊”是皇室的乐队,在此时演奏起充满离别意味的曲子。他看到平常服侍他的宫女,就哭了,即所谓“垂泪对宫娥”。
人们觉得到这个时候李后主还“垂泪对宫娥”,真是亡国之君,实在太过贪好女色,如果他说“垂泪对祖先” 还可以被原谅。王国维却认为他作为诗人的真性情,就是在这个时候表现出来的,他觉得要走了,最难过的就是要与这些一同长大的女孩们告别。
所谓的忠,所谓的孝,对他来讲非常空洞,他没有感觉。这里颠覆了传统的“文以载道”,绝对是真性情。李后主没有感知到家国,他只是感知到宫娥,因为他是跟这些女孩子一起长大的;
他没有其他机会去感知家国到底是什么,家国对他来讲,只是供他挥霍的富贵。“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这就是他心目中的家国。至于“三千里地山河”,他哪里去过?
疆域对他来讲,有一点像卡尔维诺写的《看不见的城市》,他从来没有真正看过;他一直在宫廷里,连金陵城都没有出过。一个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的第三代帝王,“垂泪对宫娥”就是他会讲的一句话。
王国维对李后主的评论,有非常动人的部分。文学的创作,艺术的创作,最重要一点就在于是否真实。如果存在作伪,那是有问题的。可是当文化传统要求“文以载道”时,我们往往不得不作伪,不能不“载道”。
李后主写的“垂泪对宫娥”,如果以现代视角来看,刚好颠覆了人的伪善部分,所以王国维认为他从此以后“俨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
他到北方之后,觉得身上背负着亡国之君的罪过,后来的宋徽宗也是如此。他们完成了文化上的角色,却输了政治上的角逐。
王国维在评论他的时候,有一种很特殊的悲悯。王国维说李煜“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从小在一堆女人当中长大,没有办法要求他不写这样的作品。
亡国是他生命的另外一个开始。前半生他面对自己,追求感官上的愉悦,是诚实的;亡国以后,他后半生的哀伤也是诚实的。
简宝玉读书挑战打卡—《人间词话》